林王和腾斌都没有想到,二十年前的故人,竟会在今夜的原野之上相遇。
林王也明白,腾斌应该颐养天年,如今却又重新出来奔波办事,必然是出了大事。
所以,当腾斌说出“天塌了”三个字时,林王也不免有些好奇。
林王道:“老腾,天怎一个塌法,可否方便告知?”
皇帝被掳,本来是机密。
但是腾斌相信林王,也就没有隐瞒,将当初皇帝前往观看宫柳行与殇山之神一战,结果中了月上的局,最终被杀狱掳走的前因后果,详细讲了一遍。
林王听后,也不免诧异。
竟然连当今皇帝,都落入了陆家后人之手。
这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办到的。想到这里,林王也不得不佩服月上设局之深,之精妙。
林王缓缓道:“陆家和皇族可是有百年恩怨的。这次皇帝落入月上之手,想营救出来,可是难如登天呐!”
腾斌用一种期望的神色看着林王,试探着道:“林兄弟,你当年还做过先帝的金面侍卫,更是为国家赴汤蹈火。如今先帝之子被掳,若是你能出手……”
林王知道腾斌想说什么。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腾斌的话。
“二十年前,江湖变成血狱,不知死了多少人,可谓十派九灭。而且,我不少朋友兄弟,都死在那场浩劫之中……”
说到这里,林王目光看了一眼天上那轮秋月,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隐痛。
二十年前那场江湖浩劫,死了太多人,但是最让他意难平的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林王每当想起弟弟,心里仍是充满了遗憾。
“所以,我早就厌恶纷争了。我现在已经不问世事,只想过几天逍遥日子。现在江湖已无我。况且,每一代江湖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而且我早就发过誓,再不杀一人了。”
腾斌听罢,也就打消了请林王相助的念头。
但是腾斌有一件在心里压了二十年的事情,想问个明白。
他道:“林兄弟,我有一个问题,当年就想问你了。你和先帝可是拜把兄弟。先帝甚至承诺,江山有你一半。你为何执意辞官,又退隐江湖了呢?”
林王听罢,淡淡一笑,道:“老腾啊,人该进的时候得进,但是该急流勇退的时候,你得退。当年,皇帝的确盛情相留,但是我若留下来,就不知是祸是福了。”
腾斌一怔,道:“哦?”
林王用一种极为平衡的口吻来回答腾斌的事情。
给人感觉,就像讲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自古伴君如伴虎。当年我救了皇帝,又助他平息谋乱,当时他是感激我的,恨不得与我分享一切。但是,毕竟我功劳太大了。所谓功高震主,主必不喜。而且,我知道的也太多。日子久了,皇帝就会生出疑云,生出嫌隙。一旦君疑臣,臣必死。所以,我当年走,也是为了自保。”
说到这里,林王又笑了笑。
“当然,当时我也的确厌倦了纷争。所以,当时离去恰到好,再留不值半文钱。”
腾斌听了这番话,这才真正恍然大悟。原来,当年的林王并非单纯厌倦纷争,而是早已经看透了其中的凶险。
林王放下一切,乘飘零岛云游天下,一种看透之后的睿智选择。
如今的林王,无忧无虑,过着神仙般逍遥自在的日子。又何尝不是一个极好的结果?
而他呢?这把年纪还得为主拼命,还搭上自己儿子。
腾斌不由心生羡慕,充满感慨。
“多少人被名利所累,而你却看透了名利。你说得对,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就得退。这是大智慧。”
说到这里,他不禁长叹一声。
“本来先帝死后,当今皇帝也不待见我们这些旧臣,我以为从此能过上平安日子了。没想到,这次又出了这么大的事。若是我早些看破,也早早走了,就不会有现在这些变故了。落得一把年纪了,还得出来卖命,我儿子也落入敌手……”
说到最后,腾斌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个纵横朝堂多年的老人,此刻神情显得有些悲凉。
林王看着老友,轻声道:“我现在……也只能希望老哥你安好了。希望你们父子,能早些团聚。”
腾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二人叙完旧,也就到了告别的时候。
林王重新坐回车辕之上,拿起马鞭。
此时的他,早已褪去了当年那耀眼的光环。林王坐车辕上,像极一个普通的赶车人。
萧云七上前一步,朝林王抱拳道:“林王,今日能见到你,真是三生有幸。既然林王退出江湖,不再管世间事了,萧某衷心祝林王安好!”
林王语重心长地道:“萧大人,你还年轻,正是立功出力的时候。腾斌老了,还望你能多照顾一下。尽量保命他们父子吧。”
虽然林王不参与这场风波,但是凭他的阅历,自然看出如今局势有多凶险?
连当今皇帝都被月上捉走了,可见,凶险严峻到了什么地步。
所以,他现在也只能希望这个老友,以及老友的儿子,最后能够保全性命。
萧云七闻言,心里一阵激荡,郑重抱拳道:“林王,萧某一定尽力!”
林王点了点头。
随后,他扬起马鞭,轻轻一挥。
“驾!”
于是马车在月色之下,朝着前方而去。车轮碾过荒草,发出轻微的声响,渐渐融入那片朦胧的夜色之中。
车厢内,苏锦儿朝着林王道:“没想到在这里碰到腾斌。对了,这次回中原,你最想见的故人,是妙雪吧?”
林王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夫人。不瞒夫人,我已给妙雪传信,让他来南境一见。”
苏锦儿感慨道:“二十年了,不知妙雪现在如何了?我也想见见他。”
林王有一件事,暂且未告诉夫人。
那就是他得知,那艘被女儿控制的魔船,也到了南境了。
他得想办法找到魔船,把那个惹事生非的女儿带走,远离这场江湖风波。
……
腾斌和萧云七则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
直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腾斌仍望着那个方向,眼睛有些湿润了。
因为,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而且西南方向,距他们十几丈外一棵树旁,有一团模糊影,紧紧贴在树干上,与树干的阴影溶为一体。
先前发生的一切,都被这黑影偷窥到了。
这个黑影,正是杀狱最神秘的搜神狱主。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圆球飞一般滚动而来,像是一个草球。
突然,草球中飞出一道森冷白光,飞射与阴影融在一起的搜神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