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仙境,高台之上。
阳光直射而下,将李焱的身形照得纤毫毕现。
但他的脚下,只有一片惨白的空地。
没有影子。
这种感觉很奇妙,身体仿佛轻盈了几分,却又有一种失去了某种根基的虚浮感。
虽然以副作用转正法则的霸道,失去影子并不会导致神魂流失或被诅咒。
但正如一个人出门没穿鞋,虽不致死,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李焱低头看着那片空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跑得倒是干脆。”
他缓缓闭上双眼,神识如同一根无形的触手,探入了虚空之中。
在那被夺走的影子里,那枚早已种下的“道纹”,此刻正像是一盏明灯,在李焱的感知地图上闪烁。
那不再是单纯的定位。
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李焱安插在对方身上的眼睛。
随着神识的连接,一股奇异的视觉画面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视线在飞速倒退。
速度快得惊人,甚至超越了寻常真仙缩地成寸的极限。
那是光的背面。
幽影之主并没有在物质空间飞行,她是在影子的世界里跳跃。
上一瞬,画面还是中州边缘的破碎山河。
下一瞬,便已是数千里之外的茫茫东海。
波涛汹涌的海面,阳光投射在浪花上的每一处阴影,都成了她的踏板。
她就像是一条游鱼,在光影的缝隙中穿梭。
没有风声,没有灵力波动。
只有无尽的黑暗在视线两旁飞逝。
李焱不得不感叹,这影之法则在逃命一道上,确实独步天下。
根本无人能拦住她的去路。
画面继续流转。
越过东海,穿过一片荒芜的戈壁。
最终,视野定格在了一处阴暗幽深的大峡谷之中。
这里名为“断魂渊”,常年被瘴气笼罩,阳光难以穿透,是天然的聚阴之地。
黑色的雾气在峡谷中弥漫,怪石嶙峋,宛如恶鬼的獠牙。
幽影之主的身形在一块巨石的阴影下显现。
她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刚一落地,她那虚幻的手指便开始在虚空中飞速划动。
一道道黑色的丝线从她指尖射出,钻入周围的岩石缝隙。
嗡。
地面上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相互连接、交织。
眨眼间,一座繁复至极的“幽影结界”便已成型。
这结界没有实体,却能吞噬一切闯入者的光线与感知。
即便是古神的神念扫过,在这里也只会看到一片虚无。
做完这一切,幽影之主才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叹。
她站在结界中央,开始调动那夺来的影子。
李焱通过神识,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只见那一团原本属于他的影子,在幽影之主的手中如同面团般被揉捏、塑形。
黑色的物质开始填充她的虚影。
先是骨骼,再是经脉,最后是血肉与肌肤。
那并非真正的血肉,而是由高浓度的暗影能量压缩而成的实体。
片刻之后。
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形象出现在画面中。
她有着一头如瀑布般的黑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几乎垂至脚踝。
身上穿着一件由阴影编织而成的黑色长袍,紧紧包裹着她那曼妙起伏的身躯。
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在黑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五官冷艳,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与寒意。
尤其是那双眼睛,漆黑深邃,仿佛两口吞噬灵魂的深渊。
成熟、性感,却又危险至极。
这是她生前的模样。
也是那位曾令无数生灵战栗的影之主宰。
女子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新生的脸庞,又顺着脖颈滑落,感受着这具“身体”带来的真实触感。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陶醉的笑意。
“多么完美的载体。”
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富有磁性。
“真要感谢那位明焱道祖。”
“他的影子,竟然蕴含着如此庞大且纯净的本源力量。”
“甚至比我生前的神躯还要坚韧几分。”
她似乎察觉到了这影子里潜藏的特殊性。
对于幽影之主来说,这不仅是一具躯壳,更是一座取之不尽的能量宝库。
“可惜啊。”
女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他空有宝山而不自知。”
“拥有如此珍贵的影子,却不懂得运用。”
她伸展了一下双臂,周围的阴影随之欢呼雀跃。
“既然借来了,本座自然会好好珍惜。”
“至于什么时候还……”
她脸上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狡黠。
“古神的寿命无穷无尽。”
“待本座玩腻了,或许一亿年后,自会还给他。”
“本座可没食言,只是借得久了点罢了。”
李焱坐在高台之上,听着这女人的自言自语,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差点笑出声来。
一亿年?
这算盘打得,隔着几千里都能听到响。
不过,她越是依赖这具影子,陷得就越深。
她以为自己是鸠占鹊巢,却不知这巢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捕兽笼。
画面中,女子的神情逐渐变得冰冷。
她转过身,看向遥远的虚空。
那一双黑眸中,瞬间爆发出一股滔天的杀意。
“有了这具身体,本座便有了重修的资本。”
“血胤、明虚、合欢、妙慈。”
“你们这四只臭鱼烂虾。”
“当初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会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就在这时。
峡谷入口处,突然传来几道破空声。
几道血红色的身影闯入了幽影结界的边缘。
那是三名身穿重甲的血色禁卫。
他们并非刚才在中州被逆转的那批,而是潜伏在暗处,一路追踪李焱气息而来的。
他们虽然无法看穿幽影之主的伪装,但李焱影子的气息对他们来说,就像是黑夜中的灯火。
“气息在这里消失了。”
领头的一名血色禁卫低吼,手中的长戈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搜。”
“帝君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名禁卫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向峡谷深处摸索。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死亡的深渊。
幽影之主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她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只是那双修长的手,在空中轻轻弹了一下。
“几只令人作呕的血苍蝇。”
“正好,拿你们来祭炼这具新身体。”
话音未落。
峡谷内的阴影突然沸腾。
那三名血色禁卫脚下的影子,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异变。
原本温顺的影子,突然化作了黑色的沼泽。
“什么东西?”
一名禁卫惊呼,发现自己的双脚陷了下去,无法动弹。
紧接着。
噗呲。
一根尖锐的黑色地刺,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影子中射出。
直接贯穿了他的咽喉。
鲜血喷溅,却被黑色的地刺瞬间吸收。
另外两名禁卫大惊失色,刚想反击。
却发现自己的影子竟然站了起来。
那是他们自己的影子,此刻却手持黑色的利刃,做出了斩首的动作。
“不——”
惨叫声戛然而止。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
那是真正的“自我了断”。
死在自己影子的手里,这是世间最讽刺的死法。
幽影之主收回手,神情漠然。
“太弱了。”
“连热身都算不上。”
她轻轻一吸。
那三具尸体迅速干瘪,所有的精血和残魂都被影子吞噬,化作了这具新身体的养料。
她闭上眼,享受着这股力量带来的充实感。
她并不知道。
在数千里之外的中州。
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不,确切地说,是盯着她操控影子的每一个细节。
每一个印诀的结法,每一次能量的流转,每一种法则的波动。
都在李焱的脑海中被拆解、分析、重组。
李焱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那枚“幽影道纹”在他的识海中飞速旋转,与他看到的画面产生共鸣。
“原来如此。”
“这才是影之法则的真正用法。”
“不是简单的操控,而是赋灵。”
“赋予影子生命,赋予影子杀意。”
“甚至……将影子变成一个独立的维度。”
李焱喃喃自语。
他感觉自己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幽影之主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白得了一具强大的身体。
殊不知,她正在给李焱进行一场最为生动的、毫无保留的现场教学。
她在用李焱的影子,演示着她最核心的传承。
“若是我学会了这些……”
李焱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空白。
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是不是就可以反过来,激发那具影子里的力量?”
“甚至……”
“将这片阴影化作囚笼。”
“把这位不可一世的幽影之主,永远地囚禁在我的脚下?”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
似乎在这一刻,再次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李焱闭上眼,开始在识海中模拟那繁复的印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