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说呗,我现在活着回来心情好着呢,说不定就想对你也好点呢?”
其实是想听笑话了。
羊皮那不太明显的智慧萌芽后偶尔能听懂人话背后的隐藏含义了。
【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好心。】
它严肃道。
鹿今朝不赞同它的看法:“难道你就没有偶尔心情不错想做点好事的时候吗?”
羊皮完全没有停顿,一点也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便脱口而出:
【没有。】
随后补充了一句。
【你也不会有。】
【我不相信你。】
还真不是!
“我明明帮过别人好不好?”鹿今朝反驳道。
【但你永远不会帮助我。】
这是真的。
不过鹿今朝嘴上说的是:“这谁知道呢,或许一些小事,我也不介意?”
羊皮犹豫了一下。
【那...】
【你真的这么好心的话,你能不能...】
【分点灵魂给我?也不用三分之一,十分之一吧,怎么样?】
鹿今朝一刻也没有犹豫。
“不能!”
【那你说什么!】
“你刚才想的事情跟我的灵魂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懂?”
可能是骤然紧绷后回到家中的安全感让鹿今朝此刻多了点闲心,她决心今天非得从这鬼东西嘴里撬出来点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的。】
羊皮的嘴很硬。
“说起来,你为什么想要我的灵魂呢?”鹿今朝不再继续追问当下的问题,而是忽然将话题拉最本质的地方。
【我是鬼,想要你的灵魂夺舍你的躯壳,这很难懂吗?】
“又在装傻。”
这个问题她此前旁敲侧击过,当时羊皮就没有给出回答,但从反应来看也暴露了一些信息。
“为什么必须是我的灵魂呢?”鹿今朝问。
【?】
【谁说的?】
【谁说必须是你的灵魂了?】
【你别自作多情了,如果不是我第一个遇到的人是你,我才懒得理你!】
“那你为什么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我呢?”
鹿今朝没有纠正它看起来格外虚张声势的话语,而是顺着它的逻辑往下问。
【你还好意思问这个!】
【如果不是...!】它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停下。
但这也足够了。
“作为我的护身符,你不就必然是我吗?”
鹿今朝没有追问不是什么,而是换了一种说法,她想,羊皮应该绕不过来。
果然。
【我不是你的护身符!】
【我是为了杀你才来的!】
鹿今朝不清楚羊皮口中的“为了杀她才来的”指的是她与羊皮在车站的相遇,还是更早之前。
她想到羊皮之前提到那个将它做成灵异物品的人时极其异常的状态,于是故意问道:
“哦,难道你变成现在这样,原来是因为要杀我被阻止了?”
【我本来已经杀死你了。】
它说。
话语里充满了恶意。
“那我为什么还活着?”鹿今朝追问。
羊皮忽然又沉默了,不再言语。
但它暴露的信息已然足够多了,多到让鹿今朝此刻心中都为止感到惊讶。
她故意用自己都不确定的信息去提问,却得到了羊皮等于肯定的回答。
羊皮在成为“羊皮”之前,得有许多年了。
这羊皮本身是小羊死后剥下来的皮,小时候的记忆虽然模糊,但在那场大病结束后,她的记忆就已经与正常人无异了。
鹿今朝并不认为那之后自己有死过。
此前的人生最接近死亡的时刻,或许就是那场病,她几乎已经彻底失去过意识。
想到这里,鹿今朝又想起到站台中的幻觉,羊皮一副小羊的模样试图蛊惑她,以及她从巡逻任务的回忆醒来后,羊皮急不可耐的向她提问,甚至愿意进行交易。
那场回忆,正是她幼年的一场大病,她喝下了一碗神奇的汤药,很快便好了起来。
但在她逐渐好起来之后,小羊慢慢生病了,没过多久,便死去。
“你是小羊?”
鹿今朝问。
【我不是羊,我是鬼。】
这话与承认有什么区别?
一只羊不可能突然变成鬼,除非那本来就不是普通的羊。
她想起羊皮那极端的态度。
一只鬼被塞进羊的体内,后来又做成了一张羊皮,倘若只是一只无知觉的鬼,那它并不会有任何感触。
但当它与自己交易了灵魂,拥有了“人”的三分之一,它开始感觉到愤怒。
它来自死亡站台。
可为什么,要来杀死她呢?
她当时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从未去过站台。
“我回忆里喝的那碗药,你一直问我的那碗,是不是跟你有关?”鹿今朝再追问。
羊皮又不说话了。
但鹿今朝已经很清楚了,它每次不说话,就代表着被切中正题了。
“你为什么要杀我?”
鹿今朝直觉这才是关键。
【没有为什么。】
羊皮冷漠的回答。
“因为我的长辈?”鹿今朝不管它,自顾自地说着。
“我不可能有正常和你产生交集的条件,所以只能长辈们。”
“她们也是乘客,是她们做了什么吗?诅咒之类的?牵连到了她们的孩子?”
羊皮不说话。
“所以,是在某个死亡站台,她们遭遇了某个诅咒牵扯到了作为血亲的我,当时的我不可能抵挡鬼,于是有人将这个诅咒,也就是你,变成了小羊跟在我身边。”
“这是一种暂时的无害化处理。”
鹿今朝的思路越来越顺。
“但这样做诅咒并没有被破除,治标不治本。”
“你还存在,鬼无法被杀死,哪怕你变成了一只小羊。”
“你说你本来已经杀死我了,但我又活过来了,这是为什么?”
那碗药到底是什么?
羊皮一言不发,但鹿今朝已经无所谓了,她继续往下思考着。
“即使我已经几乎死过一次,诅咒也没有被破除,诅咒在继续,你就得一直跟在我身边。”
“所以,你只能跟我交易,只想要我的灵魂,并且努力试图让我死去。”
“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缠在我身上的诅咒?”
【我不是诅咒,我是鬼!】
羊皮似乎被某个点戳中了,空中扭曲的感叹号仿佛泄露出它此刻并不平静的情绪。
“所以我必须进入站台。”
鹿今朝忽然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的长辈们没有办法将你从我身上彻底剥离出去,而你,你是一只鬼,曾经你就几乎真的杀死我,我的长辈们去世了,谁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
“她们或许认为,只有我自己成为乘客,拥有自保的能力,才能试着去寻找解决你的机会。”
“不对。”鹿今朝忽然又否定了自己刚刚说的话。
鹿今朝回想起她坠楼的室友说的那句:“我不是在害你。”
她成为乘客是被推动的,而羊皮被制作成如今这样,虽充满恶意,却在某些时刻能让她死里逃生的道具,就说明...
“如果不成为乘客,我大概没几年可活了?”
她们不是不清楚羊皮还会不会有机会对自己动手,而是认定羊皮一定会再次杀死她,她只能在站台中才能找到生路。
而羊皮既想要她死,也想要回到站台中,所以对于她成为乘客,是乐见其成的。
“我猜的对吗?”
【你以为你很聪明?】
羊皮忽然说。
【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没错,你猜中的一部分,但那又如何呢?】
【你知道你猜中了多少吗?】
它仿佛在笑。
【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