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顺号的航行灯亮了整整半个小时。
确认线路运行稳定后，陈师傅才切断电源。
岸边重新暗下来，桅杆顶部却仿佛还残留着那层橙红色的光。
第二天清晨，修船厂开始测试发动机。
几名工人分别守在船尾与机舱，周帆检查完油路，又按照陈师傅的要求核对仪表。
周启明转动钥匙。
启动机发出一阵沉闷声响，发动机转了几下，很快重新安静。
周帆钻进机舱调整片刻，第二次测试随即开始。
伴随着启动机的转动，一道低沉的轰鸣突然从船舱深处传出。
整艘海顺号都随之轻轻震动，停在岸上多年的船板也发出细微声响。
顾衡站在安全线外，脸上很快露出笑容。
“这次真活了！”
陈师傅始终盯着仪表。
“先别急，还要看运行情况。”
发动机保持低转速运转了一段时间，各项数据逐渐稳定。
陈师傅完成初步检查，向周启明点了点头。
“陆上测试暂时没问题，下水以后还要试航。”
周启明紧绷的神情终于缓和。
这时，一艘近海渔船驶入港湾。
渔船靠岸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驾驶舱走下来。
他的皮肤被海风晒得黝黑，手背上留着几道缆绳磨出的旧痕。
经过海顺号时，他先看了一眼船头重新描出的名字，又把目光落在周帆身上。
“昨晚给我发了一个‘修好了’，后面问什么也不回。”
周帆从机舱里钻出来。
“忙到太晚，忘了。”
男人又看向已经更换的线路。
“故障找对了？”
“陈师傅检查过了。”周帆说，“是抽水泵线路破损。”
“怎么找到的？”
周帆立即指向苏灿。
“苏老师先从录音里听出抽水泵提前启动，我才顺着那条线路查下去。”
男人顺着他的手看过来，主动伸出手。
“周海生，周帆他爸。”
苏灿与他握了一下。
“你好。”
“这几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大家只是帮忙，真正修船的还是他们。”
周海生看向儿子。
“有人提醒以后能判断出来，说明基础还行。”
周帆刚要笑，周海生已经继续说道：
“下次记住先断开所有自动设备，别只盯着主线路。”
笑意停在周帆脸上。
他低头应了一声，把工具重新放回箱子里，似乎早已习惯父亲这种说话方式。
周海生弯腰寻找扳手时，从工具箱底部翻出一本海事设备培训教材。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周帆站在旁边，也看见了那本书。
父子两人的目光短暂碰到一起。
周海生什么也没问，只把教材原样放回去，拿起扳手走向机舱。
周帆低头整理工具，几次想开口，最终还是把箱盖合上。
发动机通过陆上测试后，剩余工作集中在船身补漆、整理缆绳与清理下水坡道。
顾衡继续打磨船壳。
陆子野与沈临川负责搬运缆绳和浮具，李思思跟着周帆整理驾驶舱。
苏灿则与周启明一起重新描画船名。
原来的三个字只剩浅淡痕迹。
周启明先用铅笔勾出边缘，苏灿拿着细刷，将白色油漆一点点填进去。
“海顺号。”
顾衡站在下面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挺吉利。”
“以前出海的人，取名字都简单。”周启明扶着船板，“风顺，水顺，人也平安。”
最后一笔落下，海顺号三个字重新出现在深蓝色船头。
下午，众人开始清理下水坡道。
旧船依靠木质托架支撑，船底铺着用于移动的滚木。
等到大潮上涨，再利用岸边绞盘牵引，配合船尾浮力，便能将海顺号送回水中。
正式下水前，陈师傅决定先做一次小幅牵引测试。
钢索连接完成，节目组成员全部退出可能发生回弹的区域。
陈师傅检查两遍，才示意启动绞盘。
绞盘缓缓收紧。
船底托架发出一阵摩擦声。
所有人都以为海顺号即将移动，设备却在下一刻停了下来。
船身只向前挪动不到半寸。
陈师傅立即关闭绞盘。
“船底有东西卡住了。”
众人俯身查看。
船尾一侧的沙土经过多年堆积，已经将部分托架掩埋。
几名工人拿来铁锹，沿着船底向下挖。
没过多久，一段生锈钢缆从湿沙中露了出来。
钢缆一端缠住托架，另一端延伸向旧坡道下方。
它可能是海顺号当年被拖上岸时留下的，经过五年潮涨潮落，早已与碎石和贝壳结在一起。
“不断开，明天涨潮也推不动。”周帆说。
潮水正在上涨。
沙坑里不断渗出海水，刚刚挖开的地方很快又被湿沙覆盖。
众人只能加快速度。
有人继续向下挖，有人清理碎石，还有人用木板挡住不断流回坑里的海水。
苏灿将相机交给工作人员，也拿起工具加入。
顾衡累得满头大汗，动作却始终没停。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修船比赶海累了。”
陆子野问：“因为船比螃蟹大？”
“至少螃蟹会自己走。”
钢缆终于完整露出。
确认它已经失去张力后，陈师傅在下方垫好隔热板，启动切割设备。
火花在船底短暂亮起。
伴随着一声脆响，埋在沙土里多年的钢缆从中间断开。
周帆与苏灿各自抓住一端，将它从托架下方拖了出来。
钢缆落在沙滩上，带出一片潮湿泥沙。
陈师傅重新检查坡道。
确定周围人员全部退到安全位置后，绞盘再次启动。
钢索缓慢收紧。
这一次，海顺号终于向前移动。
滚木从船底转过，在沙滩上留下一道清晰压痕。
岸边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停！”
周帆及时抬手。
牵引测试完成，绞盘重新放松。
海顺号停在坡道起点，船头朝向正在上涨的潮水。
周启明展开潮汐表。
“明天下午五点四十二分，潮位最高。”
“最适合下水的时间，大概只有二十分钟。”
姜暖看向众人。
“明天下午提前到位，一切听陈师傅和现场人员指挥。”
顾衡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再确认一下，明天只需要推船吧？”
陈师傅看他一眼。
“如果今晚不再发现问题的话。”
顾衡脸上的轻松顿时少了一半。
夕阳逐渐沉向海面。
刚才进行牵引测试时，绞盘的声音、众人的口令与海浪正好落在相近的节奏上。
绞盘收紧，众人向前。
海浪涌上沙滩，脚步暂时停稳。
等水流退去，再继续迈出下一步。
苏灿站在船尾，手指无意识地在船板上敲了几下。
那些声音交叠在一起。
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轻快的节奏被海风碰醒。
它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很快又散进浪声里。
苏灿没有继续追寻。
远处，最后一层阳光正沿着水面缓缓铺向岸边。
重新漆好名字的海顺号停在光里，船头朝向大海，只等明天下午的潮水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