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离开西双版纳时,天刚蒙蒙亮。
雨后的山路还带着潮气,车轮碾过路面,偶尔卷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窗外那些高大浓密的树木跟随公路不断后退。
起初还能看见垂落的藤蔓与宽大的叶片,继续向前,植被便渐渐变成寻常山林。
顾衡靠在座椅里,一连打了几个哈欠。
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从象群改变路线,到暴雨中的值守点,再到恢复林里的那场演唱,众人的精神始终绷着。
如今真正离开雨林,车厢里反而安静下来。
李思思戴着眼罩休息。
陆子野抱着手臂坐在后排,脑袋随着车身轻轻晃动。
沈临川翻了几页书,很快也把书扣在腿上,闭目养神。
苏灿坐在窗边,整理随身带出来的东西。
岩康送来的那包玉米种子被一层旧报纸仔细裹着,外面还系了一根细麻绳。
苏灿检查一遍,将它放进柜子上层,又用衣物挡住四周,免得途中颠簸。
做完这些,他拿出相机。
存储卡里已经积累了大量素材。
青云村清晨的茶山,洱海边被风吹动的花,蜿蜒进入山区的公路,石头小学围墙外重叠的山岭,以及雨林里从叶尖落下的水珠。
照片一张张向后翻。
最后停在象群穿过公路的夜晚。
灰白色监控画面里,几道庞大的身影正缓慢走向树林。
更远处,雨水落进黑暗,公路尽头已经看不清楚。
苏灿看了片刻,关掉相机。
他们这一路见过许多不同的蓝色。
清晨天空泛起的浅蓝,洱海被阳光照亮后的深蓝,还有山雨来临前沉进云层里的灰蓝。
唯独还缺一片真正望不到尽头的蓝。
……
中午,房车驶入服务区。
几名工作人员补充物资,司机去检查轮胎。
姜暖端着两杯咖啡回到车上,将其中一杯放在苏灿面前,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折叠地图。
“后面的路线得定了。”
她把地图铺在桌面上。
车辆行驶产生的轻微震动消失后,其他人也陆续醒了过来。
顾衡摘下盖在脸上的帽子,拖着椅子凑到桌旁。
“往哪儿走?”
“暂时有三条路线。”姜暖用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往东进入城市,交通最方便。往北走,可以接另一条山地线路。继续向东南,路程最长。”
顾衡顺着她的笔看过去。
“城市就算了吧?”
陆子野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一直嚷着想住酒店?”
“我想住酒店和我想继续旅行,有冲突吗?”
“经费有冲突。”
顾衡立刻看向姜暖。
姜暖端起咖啡,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苏灿的目光沿着地图缓缓移动,最后落在大陆南端之外的那座岛上。
“去琼省吧。”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顾衡低头辨认地图,眼睛很快亮了起来。
“琼省?”
他迅速坐直身体。
“椰子、沙滩、海鲜,还有那种一眼望不到边的海?”
“你先把海鲜放一边。”李思思提醒,“从这里过去很远。”
陆子野则看向地图上隔开陆地与岛屿的那片海峡。
“房车怎么办?”
“开过去。”苏灿说。
顾衡抬起头。
“它会游泳?”
“坐船。”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脚下。
这辆房车陪他们走过山路,穿过暴雨,也在雨林外的泥地里陷过轮胎。
可要让它跟着众人一起登船,还是第一次。
顾衡拍了拍车窗边缘,神情严肃。
“那得给它买张票。”
姜暖忍着笑,将地图转了个方向。
“车辆轮渡,需要提前预约。房车的高度、重量、设备类型都得上报,手续比普通轿车复杂。”
她看向苏灿。
“怎么忽然想去看海?”
“也不算忽然。”
苏灿重新打开相机,把刚才看过的照片放在桌上。
“我们走过山,看过湖,也进过雨林,这趟旅程到现在,还没去过真正的海边。”
他指了指地图上通往港口的公路。
“而且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先去吹吹海风也好。至于到了岛上会遇见什么,等到了再说。”
这一次,没人提出反对意见。
顾衡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搜索琼省的特色菜。
李思思把椅子移到另一边,与姜暖讨论需要准备的防晒用品。
沈临川看了一眼路线,提醒司机接下来的长途驾驶需要增加轮换次数。
工作人员很快联系上港口。
十几分钟后,消息传了回来。
车辆渡运舱位置有限,适合他们这辆房车的船期在两天后。
途中还要经过一次车辆检测,如果车顶加装设备后的高度超过限制,只能更换班次。
姜暖合上文件。
“补给结束,马上出发。”
导航重新规划路线。
屏幕上的蓝色线路跨过大片区域,一直延伸到大陆尽头。
预计里程跳出来时,顾衡盯着那一长串数字,脸上的期待顿时减弱几分。
“一千多公里?”
“你刚才不是很想去吗?”陆子野问。
“我想去的是海岛,没说想看一千多公里高速。”
“闭上眼睛,很快。”
“睁开眼睛,人还在服务区怎么办?”
几个人说话间,司机重新启动房车。
驶出服务区后,道路逐渐宽阔。
最初几个小时,窗外仍能看见连绵山岭。
到了傍晚,山势渐渐平缓,公路两侧出现大片农田与城镇。
第二天中午,沿途的空气愈发温热,服务区餐桌上也开始出现明显的沿海口味。
节目组轮流休息,偶尔拍摄一些旅途片段。
直播始终没有开启。
这段公路太长,大多数时候只有不断后退的护栏和偶尔经过的车辆。
可也正因为如此,地图上的港口才显得一点点靠近。
傍晚时分,顾衡忽然把车窗打开一条缝。
温热的风立刻灌入车厢。
他皱着鼻子闻了闻。
“是不是有海的味道?”
陆子野也凑近一些。
“前面还有几十公里。”
“海风不能提前过来?”
“那可能是前面货车运的咸鱼。”
顾衡立刻关上车窗。
苏灿坐在桌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
海岛。
笔尖在纸面停留片刻,他将本子合上。
夜里九点多,房车终于抵达港口外围。
成排货车停在灯光下,等待进入车辆检测区。
更远处竖立着巨大的吊装设备,红色信号灯在夜色里不断闪烁。
港口工作人员登车核对资料,很快发现了问题。
节目组最初上报的是房车原始高度,可车顶后来加装过通信与拍摄设备,实际高度多出了十几厘米。
如果超过车辆舱的安全限制,他们只能拆除设备,或者等待其他型号的渡轮。
测量人员拿着仪器绕车一周。
众人全都下了车,站在旁边等候。
顾衡仰着头,看向平时从未留意过的车顶。
“就差十几厘米,也进不去?”
工作人员解释:“船舱里的限高是固定的,差一厘米也不行。”
姜暖立刻联系设备组,准备制定拆卸方案。
测量结果很快出来。
房车顶部最高点与限制高度之间,还剩不到五厘米。
“符合要求。”
工作人员收起仪器。
众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手续办理结束时,最后一班车辆渡轮已经开始装载。
房车跟在几辆货车后面,通过检查通道,缓慢驶向码头。
空气里的咸味越来越明显。
低沉的汽笛声从前方传来,穿过灯火通明的港区,也让车窗产生了细微震动。
巨大的渡轮停靠在黑色海面上。
船尾跳板已经放下,连接码头与车辆舱,形成一道宽阔而倾斜的钢铁坡道。
前方货车依次驶入。
轮胎压过钢板,沉重的回响从船舱深处传出来。
很快,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将指示灯转向房车。
司机松开刹车。
车辆缓缓向前。
车轮压上跳板的瞬间,整辆房车轻轻一震。
顾衡贴在窗边,看着两侧越来越近的船体,又低头望了一眼脚下。
“我们真把房车开上船了。”
车辆继续驶入渡轮深处。
昏黄灯光从挡风玻璃上一道道掠过,四周停满准备过海的车辆。
司机按照指引,将房车停进指定位置。
身后,巨大的钢铁跳板开始缓缓升起。
港口的灯光被一点点挡在外面。
最后一道缝隙合拢前,远处又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