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鹤。
知道另一个可能的原因: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在认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一旦摘了墨镜,就意味着一件事。
他不打算再演了。
然后是巴雷特。
战争巨像形态下的他身高近三十米,是整个广场上最高的存在,肩膀以上就超出了大多数废墟残骸的高度,视野没有任何遮挡。
他是第一个看清那片阴影轮廓的人。
其他人都还在抬头、还在分辨、还在试图从那片黑暗中看出形状的时候,巴雷特已经看到了全景。
他的狂笑。
那声“桀哈哈哈”之前还在广场上回荡,嘲笑食堂大妈、嘲笑鬼蜘蛛、嘲笑战国倒下去的样子、嘲笑这片战场上所有打得不够尽兴的东西。
戛然而止。
不是被吓停的,是被某种更大的、更疯狂的东西撞上了,笑声被那个东西撞碎了,碎得连尾音都没来得及拖完。
合体果实堆叠起来的巨脸上,那张由钢铁、岩石、炮台残骸和岩浆纹路拼合而成的脸,出现了极其罕见的表情变化。
这张脸平时的表情只有一个。
亢奋。
战斗让他亢奋,破坏让他亢奋,对手越强他越亢奋。
但此刻他的表情不是亢奋,或者说亢奋是第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困惑。
他那只由岩浆和钢铁拧成的左眼眼眶里,暗红色的岩浆光芒快速闪烁了两下,像是在用完全不可思议的频率调焦,试图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是不是幻觉。
合体果实在他的感知系统里连接了所有被他融合的物体的感官,他的“视野”比任何人造雷达都要广,而此刻这个感知系统反馈给他的数据让他觉得荒谬。
不是“不对”,不是“不可能”,而是“这不合逻辑”。
第二个阶段是不可置信。
他的嘴角往下扯了一下,合体巨脸下巴上嵌着的两排钢铁牙齿咬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从牙缝间迸溅出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巴雷特这辈子从来没有在战斗中后退过。
面对战国的大佛形态他没有退,面对赤犬的岩浆他没有退,面对鹤的洗洗果实他也没有退。
但此刻他退了半步,不是怕,是本能,是一个生物在面对超出自己认知极限的物体时最先做出的不是战斗反应而是重新校准距离的反应。
然后第三个阶段。
定格成一种连他这种疯子都觉得疯狂的亢奋。
他的嘴巴重新裂开了,不是恢复成了刚才那种自信满满的好战笑容,而是咧到了一个正常人的脸部肌肉绝不可能做到的、从耳根裂到耳根的弧度。
他的两只眼睛。
一只岩浆的,一只钢铁的。
同时亮了起来,岩浆的眼眶里喷出了几道细小的熔岩流,钢铁的眼球表面被内部骤然升高的温度烧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光点。
他把那半步退了的位置又踩了回去,甚至多往前跨了一步,脚下的石板被踏得粉碎,裂缝从他脚底一直延伸到深坑边缘。
“桀......桀哈哈哈?
哈哈哈哈!!
”巴雷特的嗓门本来就大,此刻他完全没有控制音量,声音从他合体巨像的胸腔里炸出来,每一波声浪都带着物理性的冲击力,离他近的几个废墟上的碎石被声波震得簌簌往下滚,“这他妈。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他问的不是任何一个人,他是在问这片天空。
而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亢奋、有疯狂、有遇到顶级猎物时的肾上腺素飙升,但仔细听。
在那些疯狂大笑和脏话的缝隙里,在最底层的声线上,也压着一丝他这辈子从没有对任何人承认过的东西。
一丝连“魔鬼后嗣”都压不住的,本能的,来自脊椎最深处那截远古神经节的震颤。
所有人。
海军、神国能力者军团、食堂大妈、文职军官、革命军干部、鬼蜘蛛倒下处还在抽搐的伤兵。
所有人,不分敌我,不分阵营,在同一时刻停下了手中的一切动作,抬起头,望向天空。
不是听到了命令。
战场上已经没有人在听命令了,传令兵的声音早就被爆炸声和音爆吞没了,指挥旗也被硝烟熏得看不出颜色。
也不是因为恐惧。
恐惧会让人逃跑,会让人蹲下抱头,会让人闭上眼睛。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逃跑,没有一个人闭眼。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无形的线勾住了下巴,同时往上抬起。
食堂大妈的剁骨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朝下,刀刃上沾着的蒜末和神国士兵的血混在一起往下滴,她没注意。
抱断枪的年轻士兵仰头的幅度太大,军帽从后脑勺滑落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滚了好几圈,他没弯腰去捡。
赤犬站在岩浆盾碎裂的残骸旁边,右手还在往下滴着冷却中的岩浆,一滴一滴落在脚边嘶嘶作响,他没有低头去看。
革命军那个刚包扎完手臂的年轻干部,布条的线头还在嘴里咬着没来得及扯断,就这么咬着线头仰起了下巴。
萨博扶着老兵的肩,两个人同时抬起了头,老兵膝盖上还没擦干净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萨博肩上的刀伤因为这个仰头的动作又被牵动了一下,血珠从绷带边缘渗了出来,但他的手在老兵的肩上一动没动。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一座岛。
一座完整的、底部带着岩层与泥土、侧面还能看到瀑布往下坠落的岛,正漂浮在马林梵多的正上方。
它不是从远处飞来的。
如果是飞过来的,会有轨迹,会有从远到近的渐变过程,人的眼睛会有一个从“那是什么”到“它变大了”到“它在朝我们过来”的认知缓冲。
但它没有。
它是像是被某种力量直接传送到了马林梵多的天顶,前一秒天空还是空的,后一秒它就在那里了。
不给人任何准备的时间,不给人任何自欺欺人的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