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川省的夜晚还带着白日残留的湿热。夕阳刚沉下地平线没多久,天边只余下一抹淡淡的橘红,像被水洗过似的,渐渐融进黛色的夜空里。
晚风从嘉陵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些微水汽,却没能驱散空气里的闷热潮气,反倒让穿在身上的粗布褂子黏在了后背上,黏腻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江奔宇推开国营招待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招待所的院子里,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挂在屋檐下,光线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罩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几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装的旅客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偶尔传来几句压低了嗓门的交谈,说着带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
“同志,夜里出去啊?”值班的老师傅坐在门口的木桌后,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红旗》杂志,抬眼打量了江奔宇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询问。他的袖口挽着,露出黝黑粗糙的胳膊,手指上沾着些油墨印子。
“嗯,出去找点吃的。”江奔宇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自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被体温焐得有些温热,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毛糙了。那是红光公社供销社的王主任亲手写给他的,信封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火车站东巷,找老迪”,后面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电话号码,不过王主任说,夜里打电话不方便,直接找上门去更稳妥。
江奔宇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口仔细地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卡其布裤子,裤脚挽着,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胶鞋,鞋面上沾着些旅途的尘土。他脸上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却眼神清明,透着一股沉稳干练的劲儿。
出门前,他特意在招待所的镜子前照了照,确认自己的打扮和普通的出差人员没什么两样,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走出招待所大门,外面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川省中心火车站就在不远处,灯火通明,像一座矗立在夜色中的灯塔。火车进站时的鸣笛声低沉悠长,划破夜空,夹杂着铁轨摩擦的“哐当”声,还有旅客们拖家带口的喧哗声,构成了一幅独特的夜晚图景。街道两旁的路灯是老式的水银灯,光线昏黄而微弱,勉强照亮脚下的路,路边的墙壁上还刷着“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为人民”的红色标语,字迹有些褪色,却依然清晰可辨。
路边有几个摆摊的小贩,借着路灯的光线做生意。一个老大娘守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着自家种的番茄和黄瓜,新鲜水灵,她时不时地吆喝一声:“番茄哟,黄瓜哟,新鲜的哟——”声音带着川省方言特有的软糯。旁边还有一个卖烟酒糖茶的小摊,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和几个顾客低声交谈着。偶尔有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叮铃”作响,骑车人匆匆而过,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江奔宇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朝着火车站东巷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情。红光公社的王主任之前和他提过,这个“老迪”不是一般人,在火车站附近的地界上很有威望,手里掌控着一个不小的黑市。这年头,计划经济一统天下,粮票、布票、油票这些票据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品,而黑市上流通的,大多是这些票据,还有各地的土特产,甚至是一些不允许私下交易的紧俏商品。江奔宇这次带来的货,是一批服装,都是自己用碎布头在村里的服装坊赶制出来的,质量不错,就是没有正规的销售渠道,只能通过黑市变现,才能给干活的工人们发工资,维持服装坊的运转。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江奔宇停下来,向路边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师傅打听东巷的位置。老师傅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色褂子,手里拿着扳手,正在给一辆自行车补胎。听到江奔宇的询问,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慢悠悠地说道:“东巷啊?往前直走,第三个巷子拐进去就是。不过夜里那边乱得很,同志,你去那儿干啥?”
“找个朋友办事。”江奔宇笑了笑,没有多说。
老师傅“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补胎,嘴里嘟囔着:“夜里少往那边去,鱼龙混杂的,小心惹麻烦。”说完,他又抬起头,指了指前方:“记住了,第三个巷子,巷子口有个老树。”
“谢谢老师傅。”江奔宇道谢后,继续往前走。心里却越发清楚,那个所谓的“东巷”,果然就是黑市的所在地。老师傅的警惕,路边行人偶尔投来的异样目光,都在暗示着那个地方的特殊性。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江奔宇果然看到了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矗立在巷子口。老树的树干粗壮,枝桠纵横交错,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巷子。巷子口没有路灯,光线昏暗,和外面热闹明亮的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隐约能听到巷子里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叫卖声,却因为距离和墙壁的阻隔,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江奔宇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抬脚走进了巷子。刚走进去没几步,就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顺着目光看去,只见巷子两侧的墙角下,各站着一个年轻汉子。左边的汉子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背心,腰间似乎别着什么东西,双手抱在胸前,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右边的汉子则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头发剃得短短的,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看起来更不好惹。
“站住!”左边的汉子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威慑力,“干啥的?”
江奔宇停下脚步,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有了底。他知道,这是黑市的“把门人”,负责盘查进出的人,防止闲杂人等或者联防队员混进来。
“找人。”江奔宇平静地回答。
“找人?找哪个?”右边的汉子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江奔宇,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扑面而来。他的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似乎想从江奔宇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江奔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了过去:“找老迪。”
左边的汉子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又递给右边的汉子。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右边的汉子又问道:“是买?还是卖?”
“买!”江奔宇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知道,在黑市上,“买”和“卖”的规矩不一样,进场的费用也不同。而且,他这次是来谈大宗交易的,以“买家”的身份进去,更能引起老迪的重视。
右边的汉子听了,嘴角撇了撇,伸出手:“一毛钱。”
江奔宇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崭新的一毛硬币,放在了他的手心。硬币冰凉,带着金属的质感。那汉子接过硬币,用手指掂了掂,确认是真币后,侧身让开了路,朝着巷子深处扬了扬下巴:“进去吧。”
江奔宇点点头,抬脚继续往里走。刚走进巷子没几步,眼前的景象就豁然开朗起来。原来这条巷子并不深,里面是一个不小的院子,像是以前某个大户人家的宅院,后来被改成了黑市的聚集地。院子里挂满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照亮了整个院子。
院子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到处都是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讨价还价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热闹得像是一个赶集的集市。
江奔宇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这个黑市。院子的四周摆满了摊位,每个摊位都不大,大多是用木板搭起来的,或者直接铺在地上。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真是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
靠近院子门口的几个摊位,卖的是粮票、布票、油票这些紧俏的票据。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一沓布票,正和一个老太太讨价还价。“大娘,这布票是上海的,质量好,一尺两毛五,不能再少了。”妇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急切。老太太则拉着她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说:“太贵了,太贵了,我孙子要做新衣服,需要不少布票,你便宜点,一尺两毛,我全要了。”两人你来我往,争得不可开交。
旁边的一个摊位上,摆着几块油光锃亮的腊肉,看起来肥而不腻。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大爷,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给顾客切腊肉。腊肉的香味混合着院子里的烟火气,弥漫在空气里,让人垂涎欲滴。“这腊肉是自家养的猪熏的,绝对正宗,一斤一块五,不掺假。”大爷一边切肉,一边吆喝着,声音洪亮。
再往里走,摊位上的东西就更丰富了。有卖茶叶的,装在一个个小纸包里,上面写着“贡茶”“特供”,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摊主说得天花乱坠;有卖手表的,大多是旧的上海牌手表,摊主小心翼翼地把手表放在手心,向顾客展示着表盘和指针,嘴里说着:“走时准,耐用,只要五十块。”;还有卖旧衣物的,堆在一个大竹筐里,顾客们蹲在地上,翻来翻去地挑选着;甚至还有卖烟酒的,香烟大多是没有包装的散烟,酒则是用玻璃瓶或者陶罐装着,上面没有任何标签。
江奔宇看着这些摊位和商品,心里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在三乡镇跑运输站的日子。那时候,他经常帮着公社拉货,来往于各个乡镇之间,也见过不少这样私下交易的场面。那些跑运输的司机、出差的干部,还有各地的小贩,都会趁着出差或者跑运输的机会,从各地带来一些当地的特产或者紧俏商品,在运输站附近偷偷交易,赚点外快。眼前的这个黑市,显然就是依靠火车站流动的乘客发展起来的,南来北往的旅客带来了各地的商品,也带来了需求,让这个黑市变得如此繁荣。
院子里的人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有穿着干部服、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似乎在挑选什么;有穿着劳动布工装的工人,背着一个帆布包,东张西望地寻找着自己需要的东西;还有穿着补丁衣服的农民,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纸币,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价格。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兴奋,有焦虑,有谨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毕竟,在那个年代,黑市交易是不被允许的,一旦被联防队员或者派出所的人查到,不仅货物会被没收,人还要被抓去接受审查,后果不堪设想。
江奔宇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人。他发现,院子里除了摆摊的摊主和购物的顾客,还有几个穿着黑色短褂、身材高大的汉子,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应该是老迪的手下,负责维持黑市的秩序,防止有人闹事,同时也警惕着外部的检查。江奔宇心里暗暗想道,这个老迪果然不简单,把黑市管理得井井有条,既有足够的人气,又有严密的安保,看来确实有几分实力和背景。
他沿着院子两边的摊位慢慢走了一圈,把整个黑市的布局和情况都摸得差不多了。这个院子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四周的摊位大约有二三十个,中间的空地上也站满了人。院子的尽头有几间平房,门窗都关着,里面隐约有灯光透出,想来应该是老迪办公和休息的地方。
江奔宇心里有了底,不再继续闲逛,转身朝着院子门口的方向走去。刚才拦住他的那两个汉子还站在那里,看到他回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江奔宇走到左边那个汉子面前,说道:“麻烦你,通报一声给老迪,你说来人是红光公社的,刚给信封的人。”
那汉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奔宇刚进去没多久就出来找老迪,而且还提到了红光公社。他回想刚才递进去信封,又仔细看了江奔宇一眼,似乎想确认他的身份。江奔宇则一脸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坦然,没有丝毫慌乱。
那汉子看了江奔宇一会儿,见他神色镇定,不像是在说谎,便点了点头:“你等着。”说完,他朝着院子尽头的平房走去。
江奔宇站在原地,耐心等待着。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警惕。他没有在意,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像一个银盘,挂在墨蓝色的夜空中,洒下清辉,给这个喧闹的黑市增添了一丝宁静。
院子里的喧闹声依旧,讨价还价的声音、叫卖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江奔宇的思绪却飘远了,他想起了古乡村的服装坊,想起了坊里的那些工人。几十号工人都是村里副业的社员,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指望着厂里的额外收入过日子。可是最近一段时间,竞争模仿的人多了起来,服装坊的效益不太好,原材料短缺,销售渠道也不畅,积压了一大批服装卖不出去,工人们也没有活干,相当于也没有了额外的收入。众人也急得团团转,江奔宇也是趁着这次探亲,试试这边的行情,或许能帮忙把这批服装卖出去。
就在江奔宇思绪万千的时候,院子尽头的平房门开了。刚才进去送信封的那个汉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大叔。江奔宇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了那个中年大叔身上。
这个中年大叔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微胖,肚子有些凸起,穿着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眼神锐利,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劲儿。他的步伐沉稳,不急不躁,走到哪里,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显然在这个黑市上很有威望。不用问,江奔宇就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老迪。
老迪径直走到江奔宇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像探照灯一样,似乎想把江奔宇的底都看穿。他的目光从江奔宇的头发、眼睛、鼻子,一直扫到他的鞋子,最后停留在他的脸上,语气平淡地问道:“你找我干嘛?”
江奔宇迎着老迪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能感觉到老迪身上的气场,那是一种长期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形成的威慑力,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权威。但江奔宇并不害怕,他有自己的底气,那就是手里的这批货,还有随身携带空间的支持。
“这里说话方便吗?”江奔宇没有直接回答老迪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他知道,院子里人多眼杂,到处都是耳朵和眼睛,有些话不方便在这里说。而且,他也想试探一下老迪的诚意,如果老迪真的想和他做生意,就会把他带到一个更私密的地方。
老迪听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年纪不大,但很沉稳,说话办事都很有分寸,不像一般的毛头小子。他点了点头,说道:“随我来吧。”
说完,老迪转身朝着院子尽头的平房走去。江奔宇紧随其后,跟在他的身后。路过那些摊位时,摊主们都纷纷和老迪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迪哥好!”“迪哥,忙着呢?”老迪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走进平房,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木质的办公桌放在中间,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一个算盘,还有几本摊开的账本。桌子后面是一把藤椅,旁边放着两个木凳。房间的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看起来像是纸箱和麻袋。墙上挂着一幅毛主席画像,画像下面贴着一张“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
老迪走到藤椅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木凳,对江奔宇说:“坐吧。”
江奔宇说了声“谢谢”,在木凳上坐下。刚一坐下,就闻到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墨汁味,混合在一起,有一种独特的味道。
老迪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说吧!想跟我做什么生意?”他的语气很直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在黑市上混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养成了直来直去的性格,没必要浪费时间在虚情假意的客套上。
江奔宇也不绕圈子,直接说道:“衣服!相信红光公社那边已经提前给你打电话了吧?大家直接开门见山说就行了,别相互试探了。”他知道,王主任肯定已经提前和老迪沟通过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谈具体的交易细节,比如货量、价格、交易方式,这些才是关键。
老迪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他就喜欢和这样痛快的人打交道,不磨磨唧唧。“好!痛快,你有多少服装?”老迪问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红光公社的王主任在电话里只说有一批服装要卖,没说具体的数量,他心里也有些没底。
江奔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能吃下多少?”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他知道,老迪在黑市上虽然有实力,但空间里这批服装的数量不少,他想先探探老迪的底细,看看他到底能拿出多少资金,能吃下多少货。
老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奔宇会这么问。他在黑市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狂妄的,有谦虚的,有精明的,有老实的,但像江奔宇这样,还没说出货量就先反问他能吃下多少的,还是第一个。他心里不由得对江奔宇多了几分兴趣,也多了几分警惕。
他没有回答江奔宇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价格多少?”在他看来,价格才是交易的核心,只要价格合适,货量多少都好说。如果价格太高,就算货量再大,他也不会接手。
“按红光公社那边一样的价格,少不了,毕竟我们也要养一堆人。”江奔宇说道。他早就和王主任商量好了价格,这个价格既合理,又能保证服装厂有一定的利润,足够给工人们发工资,维持厂子的运转。而且,他也知道,老迪和红光公社之前有过合作,对这个价格应该是认可的。
老迪听了,心里盘算着。红光公社之前给的价格确实很公道,比黑市上其他渠道的价格要低一些,而且质量也有保障。如果江奔宇给出的价格和之前一样,那这笔生意确实有的做。
他看着江奔宇,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那你手里有多少货?”他实在想不通,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少底气,敢说出“你能吃下多少”这样的话。
江奔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你说你有多少钱就行了?不是我看不起你,你吃不完我手里的货的!”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却又不是那种纯粹的狂妄,而是基于实力的自信。
江奔宇这话一出口,老迪彻底怔住了。他在黑市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背景的,有实力的,有钱的,各种各样的人他都打过交道。除了他背后的那位大人物,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更没有人敢说他吃不完对方的货。
老迪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被浓浓的好奇取代。他看着江奔宇,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看看他到底是真的有足够的货,还是在虚张声势。但江奔宇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坦然,没有丝毫慌乱,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老迪沉默了片刻,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绝对不简单,要么是真的有大货,要么就是背后有强大的靠山。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他认真对待。如果真的能谈成这笔生意,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而且还能和眼前这个年轻人背后的势力建立更紧密的联系,这对他在黑市上的发展也是有利的。
想到这里,老迪不再犹豫,朝着门外喊了一声:“财务!过来一下!”
声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账本,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看到老迪和江奔宇,连忙点了点头:“迪哥,您找我?”
“咱们账上现在有多少现金?”老迪直接问道,语气不容置疑。
财务推了推眼镜,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又在心里盘算 了一下,说道:“迪哥,账上现在有十万零三千二百六十五块现金,都是最近几天交易收上来的,还没来得及存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每一个数字都报得准确无误。
老迪听了,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十万块现金,在那个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要知道,当时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十万块钱相当于一个工人二十多年的工资总和。他看着江奔宇,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自信:“十万现金,怎么样交易?”
江奔宇听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十万块现金,虽然比他预期的少了一些,但也足够吃下一部分货了。他原本以为老迪最多能拿出七八万,没想到他竟然有十万块,看来这个老迪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还可以吧!”江奔宇语气平淡地说道,仿佛十万块现金在他眼里并不算什么,“你给个仓库地址,我会安排货存放进去,你查看验收后,再来收款。”
老迪闻言,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他本来以为江奔宇会要求先付款后交货,或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想到江奔宇竟然提出先送货后收款。这在黑市交易中是极其罕见的,毕竟黑市交易风险很大,很容易出现“黑吃黑”的情况。
“你不怕我黑吃黑?”老迪忍不住问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和疑惑。他实在想不通,江奔宇为什么会如此信任他,或者说,为什么会如此有底气,不怕他把货吞了不给钱。
江奔宇看着老迪,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语气无所谓地说道:“你大可以试试!”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威慑力。他心里清楚,老迪能在火车站附近的黑市上立足这么多年,肯定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人。“黑吃黑”虽然能赚一笔快钱,但会坏了名声,以后就没有人敢和他做生意了。而且,江奔宇也不是没有准备,他手里还有张随身携带空间的王牌,如果老迪真的敢黑吃黑,他也有办法让老迪付出代价。
老迪看着江奔宇坦然的眼神,心里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佩服。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有实力,还有胆识,是个值得合作的人。他不再犹豫,朝着门外喊了一声:“老肥!”
很快,一个身材高大、体型微胖的汉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看到老迪,连忙说道:“迪哥,您叫我?”
“带他去第十三仓库,把钥匙给他!”老迪指了指江奔宇,说道,“还有,把仓库周围所有的人都撤回来,各个方面都打点到位,别出什么岔子。”
“知道了,迪哥!”老肥恭敬地回答道,然后看向江奔宇,脸上露出了友好的笑容,“兄弟,跟我来吧。”
江奔宇闻言,对着老迪拱了拱手,说道:“那就多谢迪哥了,验收完货,我会通知你发款。”
老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看着江奔宇和老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心里不由得感慨道:“这个江奔宇,不简单啊!”他隐隐觉得,这笔生意或许只是一个开始,他和江奔宇之间,可能还会有更多的合作。
江奔宇跟着老肥走出平房,穿过喧闹的院子,朝着巷子外面走去。老肥的话不多,却很热情,一路上时不时地和江奔宇搭几句话,询问他是哪里人,怎么和迪哥认识的。江奔宇只是简单地应付着,没有多说。
走出巷子,外面的夜色更浓了。火车站的灯火依旧明亮,火车进站的鸣笛声和铁轨摩擦的声音依旧清晰。晚风一吹,江奔宇身上的黏腻感减轻了不少,心里也豁然开朗起来。
他知道,这次的交易已经迈出了关键的一步。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尽快安排,把服装运到第十三仓库,让老迪验收。只要老迪验收合格,这笔生意就算成了,服装厂的燃眉之急也就解决了。
江奔宇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光皎洁,洒在大地上,照亮了前行的路。他的心里充满了希望,仿佛看到了服装厂的工人们拿到工资时脸上的笑容,看到了服装厂未来发展的光明前景。
老肥带着江奔宇朝着火车站西边的方向走去,那里是一片仓库区,大多是以前的旧仓库,现在被老迪租了下来,用来存放货物。一路上,江奔宇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把仓库的位置和路线记在了心里。他知道,做黑市生意,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多了解一些情况,总是没错的。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老肥带着江奔宇来到了一个偏僻的仓库前。仓库是老式的砖瓦房,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看起来有些破旧。仓库的大门是厚重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铁锁。
老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仓库的钥匙,插进锁孔里,“咔哒”一声,打开了铁锁。他推开大门,朝着江奔宇说道:“兄弟,这就是第十三仓库,里面很宽敞,放你的货绝对没问题。”
江奔宇走进仓库,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月光,大致看了一下。仓库确实很宽敞,里面空荡荡的,地面很干净,没有杂物。墙角有几个通风口,保证了仓库里的空气流通。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个仓库很好。”
老肥把钥匙递给江奔宇,说道:“兄弟,钥匙你拿着,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或者迪哥打电话。仓库周围我们都安排好了,你放心好了。”
“多谢了。”江奔宇接过钥匙,放进了口袋里。
“不客气,都是迪哥吩咐的。”老肥笑了笑,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事随时联系我。”
说完,老肥转身离开了。江奔宇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老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不由得对老迪的办事效率和安排暗暗称赞。
随后他从里面关上仓库大门,锁好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