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找陈主任,陈主任能帮他什么?只怕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他又想到了陈琼花——那个女人虽然长得跟水缸似的,可对他倒是一片真心。
要是实在走投无路了,也许还能靠她那张脸去求陈主任网开一面。可一个女人的情面,能顶得住调查组的压力吗?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崔大可这两天算是彻底躺平了。他躺在炕上,眼睛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大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把这段时间的事嚼了无数遍,嚼到最后只剩下满嘴的苦味。
那苦味从舌头根一直蔓延到嗓子眼,又从嗓子眼往下沉,沉到胃里,搅得他一阵一阵地犯恶心。
还有陈琼花——那个长得跟水缸成精了似的女人,那张大方脸像是被人用铁锹拍扁了又搓圆了,那双瞪得跟牛铃铛似的眼珠子往外凸着,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嘴唇薄得像两片刀刃,翻起来比翻书还快。
他当初是怎么忍着恶心凑上去的?现在想想,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点佩服自己——为了往上爬,他连这种货色都能下得去手,这得是多大的毅力?
每次跟她走在一起,他都得刻意保持半步的距离,生怕别人以为他们是一对。
她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能喷出二尺远,他还得陪着笑脸拿手绢擦脸,嘴上说“琼花你说得对”,心里却在骂“这肥婆怎么不去照照镜子”。
可当时不一样,当时他被李怀德从轧钢厂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上一脚踹下来,跟条丧家之犬似的, 他不想在车间里抡大锤,到时候手上磨得全是血泡。
腰都快断了,每天下班回到院里还要看刘海中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那老小子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后院门口,故意把声音拔得老高,说什么“革委会副主任不好当啊,得有能力有觉悟”,说完还斜着眼往他这边瞟一眼,生怕他没听见。
他需要一条往上爬的梯子,而陈琼花恰好是那架梯子上最结实的一根横杠——她哥是区革委会主任,实打实的实权人物,一句话就能让他崔大可从一个被撸下来的废物重新变成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现在呢?那架梯子已经散架了。横杠断了,踏板碎了,连两边的扶手都劈了。
陈主任现在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别说拉他一把了,不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陈琼花这根横杠自然也就成了一块朽木,踩上去不光爬不上去,还得连人带梯子一块摔个稀巴烂。
既然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崔大可哪还有什么心思惦记那个肥婆?
他现在巴不得从来没见过她,从来不知道她还有个当革委会主任的哥。
要是时光能倒流,他宁愿在公园里看老头下棋看一整天,把那盘棋从头看到尾,也不会往陈琼花坐的那条长椅上多看一眼。
他宁愿自己还在车间里抡大锤,至少抡大锤不用担心下乡改造,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啊。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自己嘴巴太大,把自己结了婚、有个干爹这些老底全都兜给了陈主任兄妹俩。
那时候他以为攀上了高枝,以后就是区里的人了,轧钢厂那摊子事早晚要撇干净,所以陈主任问什么他答什么,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人家看,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全倒了。
他甚至还主动说了易中海是他干爹,还有个媳妇,想以此来证明自己是个“有家有业”的稳重人,值得被重用。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在陈主任办公室里,陈主任靠在真皮转椅上,手里端着紫砂杯,笑眯眯地问他
“小崔啊,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他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陈主任这是在关心他,把他当自己人,心里还美滋滋地想这领导真不错,比李怀德强多了,李怀德从来不问他家里的事。
现在回头看,这哪是关心,这他妈是查户口,是把他捆成了粽子递到人家手里,人家想怎么煮就怎么煮,想蘸白糖蘸白糖,想蘸酱油蘸酱油。
他这粽子还是自己送上门的,连个推脱的余地都没有。
他现在就怕陈琼花因为她哥的事情迁怒于他。
那女人是什么脾气他太清楚了——在供销社里跟男店员吵架,人家手里拎着铁锤她都不怵,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唾沫星子喷了人家一脸,骂了足足有十分钟不带重样的,从人家的工作态度骂到人家的祖宗八代,词汇量之丰富让旁边看热闹的人都叹为观止。
在公园里相亲,人家男方被她从头数落到脚,从长相到工作到工资到家庭出身,一样一样地批,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她还坐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照镜子,拿手帕擦嘴角,好像刚才那番狂风暴雨般的数落只是她日常生活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插曲。
这种女人,要是知道她哥被撸了、被移送司法机关了,而这中间他崔大可不但没帮忙还反过来捅了一刀,她能善罢甘休?
她现在不来院里闹,大概是因为陈主任那边的事还没完全尘埃落定,她还没腾出手来,可能还在到处托人找关系想捞她哥一把。
可万一哪天她忽然回过神来,想明白了她哥之所以倒台,跟崔大可脱不了干系——他是直接经手人,是他把那些批条和电话记录交上去的——那股子邪火还不得全喷到他崔大可头上?
到时候她往易中海家门口一站,扯着嗓子骂他崔大可是个始乱终弃的陈世美,是个勾搭她往上爬的白眼狼,是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崔大可后背冒冷汗,跟三九天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浇了盆凉水似的,从后脖颈一直凉到脚后跟。
易中海要是知道了这事,那张脸还不拉到脚面上去?
易中海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面子——他在院里当了那么多年的一大爷,虽然现在自己退了,可那股子端着架子的劲儿一点没减,走路还是背着手迈方步,说话还是不紧不慢的,逢人还是端着那股子“长者”的派头。
他认崔大可当干儿子,图的就是养老送终、有人给他撑门面。
他逢人就说“我家大可如何如何”,在厂里也没少替崔大可张罗,跟车间里的人打招呼让多关照他干儿子。
要是让他知道这个干儿子在外头跟一个长得跟水缸似的女人勾勾搭搭,还借着人家的关系往上爬,最后把事情办砸了连累了一大串人——以易中海的脾气,嘴上大概不会说什么太难听的,可心里那杆秤一旦打翻了,再想扶正就难了。
那种失望不是一顿酒两顿肉能弥补的,那是骨子里的冷淡,是看你的眼神从“我儿子”变成“那个人”的过程,是每天早上起来不再问你“大可昨晚睡得好不好”,是吃饭的时候不再往你碗里夹菜,是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眼睛看着别处。
他在这院里见过易中海怎么对那些让他失望的人——许大茂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易中海见了许大茂连招呼都懒得打。
还有秦京如。崔大可一想到秦京如,心里头就发虚。
这女人自从嫁给他,对他那叫一个百依百顺。
他说东她不敢往西,他说吃面她不敢做米饭。
就连他让她跟秦淮如保持距离——那可是她亲表姐,从小一起长大的——她都做到了。
平时在院里碰见了也就是点个头,连话都不多说两句,有时候秦淮如主动跟她说话,她都只是嗯一声就走过去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他做早饭,晚上不管他多晚回来,炕上永远有他一口热乎的。
他虽然当初娶她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易中海安心,还有那份八级工的工资和那间东厢房,可日子过下来,人心也是肉长的,他对秦京如说不上多深的感情,但至少是踏实的,是一种不用提心吊胆的安稳。
她不像陈琼花那样让他恶心,不像秦淮如那样让他费尽心机才能占到一点便宜。
她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村丫头,嫁给他之后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连个多余的心思都没有。
要是陈琼花来院里闹,秦京如知道了他在外头干的那些事——跟一个水缸精勾搭在一起,还借着人家的关系当上了采购处处长,还把事情办砸了,还要被调查组追责——她会不会心一狠,提出离婚?
她虽然性子软,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真要闹到那一步,他崔大可在这院里还怎么待?
易中海那边没了指望,媳妇也跑了,那他可就真成了孤家寡人,病了连个递药片的人都没有。
崔大可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宿,窗外的天从黑漆漆的变成了灰蒙蒙的,又从灰蒙蒙的变成了鱼肚白。
院子里那只公鸡打了头遍鸣,又打了第二遍,扯着嗓子把整个四合院都叫醒了。
等天色大亮的时候,他总算把这团乱麻理出了个头绪。
这件事找陈主任是没用的。陈主任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部里的调查组已经进驻了,他那把椅子晃得跟秋千似的,随时都可能被掀翻。
陈主任现在想的是什么?是想怎么把自己摘干净。
而他崔大可跟陈主任的时间不长,拢共也没几个月,在陈主任眼里就是个跑腿办事的外来户,连心腹都算不上。
陈主任要推一个替罪羊出去挡枪,他崔大可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有职务,有经手,有签字,有批条,所有的程序都是他经手办的,多好的一只羊。
到时候陈主任把所有的锅往他头上一扣,说一句“都是崔大可自作主张,我完全不知情”,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就算他拿出那些批条和一些证据,陈主任也可以说那是他伪造的,或者说那是他趁陈主任不在的时候偷盖的章。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先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让上头觉得他就是个听令行事的下属,是奉命执行而不是擅自做主。
这样他也能少受点处罚,至少别给送去大西北啊!
他听李怀德说过那个杨厂长的事——在大西北待了好几年了,风沙大得能把人刮跑,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吃的是窝头咸菜,住的是土坯房,喝的都是带沙子的井水。
那地方,他崔大可想想就两腿发软,膝盖都使不上劲。
他这身肉虽然厚,可那也是虚的,是这些年靠着溜须拍马蹭吃蹭喝攒下来的,真扔到那种地方,不用一年就得脱一层皮,两年就能瘦成一把骨头。
他甚至可以想象自己蹲在黄土坡上啃窝头的样子——风一刮,满嘴都是沙子,窝头硬得能把牙崩掉。
今天是周末,易中海休息一天。
崔大可揉着眼睛、趿拉着鞋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印了一片淡黄色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易中海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边上抽烟,桌上搁着他的搪瓷缸子和一个罐头做的烟灰缸,烟灰缸里已经戳了好几个烟头,有的还冒着细细的青烟,烟灰缸旁边还搁着一份昨天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的标题被烟灰盖住了一半。
他背微微弓着,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眯着看着窗外院子里。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虽然花白了可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个讲究了一辈子的老工人。
易中海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
崔大可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布褂子,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的秋衣领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两个眼窝子陷下去一圈,眼白上还有几道血丝,看着就是没怎么睡。
易中海心里叹了口气,这干儿子最近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前些日子早出晚归的,有时候整宿整宿不回来,秦京如急得跟什么似的,问他他就说在外头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