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堂屋的门,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早春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可他那颗心却是热的。
他远远地朝张建军所在的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跨院的门半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隐约能听见铁蛋和钢蛋在院子里玩闹的笑声。
闫解成暗自啐了一口唾沫,那唾沫落在青砖地上,啪嗒一声。
心想,等着吧,老子早晚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但羡慕归羡慕,仇富还是要仇的。
他心想,等老子娶了漂亮媳妇,也得在院里显摆显摆。媳妇这件事,确实得抓紧了。
等到临近下班的时候,张建军就已经提前开车出了厂区。
他把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老丈人门口,熄了火。
推开院门进去的时候,沈婉莹正在屋里给铁蛋检查作业。
铁蛋趴在八仙桌上,手里攥着根铅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写到“席”字的时候笔画太多写错了,被沈婉莹拿橡皮擦掉让他重写。
钢蛋蹲在门槛上用小木棍逗蚂蚁,嘴里念念有词。
张建军跟老丈人和丈母娘打了声招呼,丈母娘在厨房里探出头来说“建军来啦,刚蒸了糖三角一会儿带几个回去”。
张建军应了一声,把两个儿子一手一个拎起来,带着沈婉莹出了门。
铁蛋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在院里又画了辆大坦克,钢蛋说他今天吃饭又是第一名......张建军一听就知道这小子又把不爱吃的菜偷偷塞给了哥哥。
等他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把吉普车停在跨院门口,还没下车呢,就看见傻柱一家已经在跨院里等着了。
傻柱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把小板凳坐在石榴树下,身边搁着他带来的家伙事儿——一个帆布工具包,包口敞着,露出里头好几把刀:
一把大号剔骨刀;一把片肉用的薄刀;还有一块油石和一把磨刀棒。
厨师的刀就是厨师的命根子,傻柱这人在别的事上糊里糊涂的,对刀可从来不马虎。
李丽正带着俩孩子在院里玩——傻柱的两个孩子跟铁蛋钢蛋差不多大,四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把石桌上那只趴着打盹的花猫吓得跳上了墙头。
石桌上还放着傻柱带来的几个铝皮饭盒,里头大概装着他提前调好的蘸料。
李丽见张建军带着老婆孩子进了院子,赶紧从石凳上站起来。
她是个爽利人,说话嗓门也大,一开口就是那股子热乎劲儿:
“张处长回来啦!我们家傻柱一下班就往这边跑,比回家还积极。我跟他说明儿再弄也来得及,他非说不行,滩羊就得趁新鲜吃,放一宿就不嫩了。铁蛋钢蛋,过来李姨看看胖没胖!”
铁蛋和钢蛋早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进了院子里那堆孩子中间,四个孩子绕着石榴树追跑打闹,笑声把整个跨院都填满了。
张建军拍了下额头,心想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
他让傻柱稍等,转身走到吉普车旁边。趁着傻柱没跟过来,他赶紧从空间里把那只滩羊给放进了后备箱——空间里保鲜确实一流,羊还是刚才王秘书放进去时的样子,麻袋上的麻绳扣都没变,甚至连麻袋的温度都是凉的。
他拉开后备箱门,冲傻柱招了招手:“来,搭把手。”
傻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碾了碾,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他弯下腰,两只手抓住麻袋的两只角,腰一使劲,闷哼了一声,一个人就把那只三四十斤的滩羊从后备箱里扛了出来。
他扛羊的姿势很专业——羊横在后脖子上,一只手抓着前蹄一只手抓着后蹄,稳稳当当的,一看就是在食堂后厨扛过无数回整扇猪肉的人。
他扛着羊穿过跨院的小门,直接进了跨院,把羊往石桌旁边的青砖地上一放。
石桌上早就被他清出了一块空地,上头铺了层干净的白布——那是他从食堂带回来的笼屉布。
傻柱蹲下来,麻利地解开麻袋口的麻绳,把麻袋往下褪。
等那只整羊完全露出来的时候,连见多识广的傻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那羊不大,大概四十多斤,刚宰了没多久,肉色鲜红鲜红的,脂肪层雪白雪白的,在暮色里泛着一种润泽的光。
傻柱伸手在羊腿上按了按,手指头陷下去马上弹回来,弹性十足,确实跟普通的羊肉不一样。
“好家伙!”
傻柱的眼睛在暮色里发着光,那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他蹲在那儿,用手摸了摸羊排,又捏了捏羊腿,嘴里啧啧有声,
“张处长,您看这肉,颜色多正!这肥肉,雪白雪白的,一点杂色没有。
您闻闻......真的一点膻味都没有,反倒有股子淡淡的奶香。
正经的宁夏滩羊!我在食堂干了这么多年,经手的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可这么好的滩羊,我还真没弄过几回。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
他说着站起身,把外衣一脱,只穿了件秋衣,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
他把工具包打开,把里头的刀一把一把拿出来排在石桌上,那架势跟外科医生准备手术器械似的——先检查刀锋够不够利,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不满意,又拿起油石,在刀刃上来回蹭了几下。
他蹲回到羊旁边,开始了他的表演。
傻柱剔骨的手法那真是一绝——剔骨刀在他手里就跟长在手上似的,每一刀都准得恰到好处。
刀刃贴着骨头滑过去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嘶嘶声,那是刀刃划过筋膜的声音。
骨头上的肉剃得干干净净,肋骨上连一丝肉丝都不剩,剔出来的骨头白得发亮,可以说是给狗狗都不乐意啃。
拆完的羊在他手底下分成了一堆一堆的——羊排归羊排,羊腿归羊腿,羊里脊单独放,连羊蝎子都被他完整地拆了下来放在一边。
肉是拿来涮锅的,得趁鲜切成薄片。
骨头和蝎子是拿来熬汤的,得先焯水去血沫,再加上葱姜蒜花椒大料,用小火慢慢熬,熬到汤变成奶白色,涮出来的肉才够鲜。
几个孩子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连铁蛋和钢蛋都忘了追跑,蹲在旁边瞪大眼睛看傻柱拆羊。
铁蛋指着那根大骨头问:“爸,这个能给我吗?我要拿去给姥姥家的狗。”张建军笑着说:
“行,让你柱子叔给你留着。”
跨院里的动静当然瞒不过后院的邻居们。
刘海中本来正坐在自家门口,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听收音机里播的样板戏。
听见跨院那边有动静,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墙根底下,踮着脚尖往跨院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傻柱蹲在地上拆羊,看见石桌上摆了一排刀,看见张建军站在旁边抽烟跟傻柱说话。
他心里头那点酸溜溜的滋味就泛上来了——人家张处长又弄了整只羊,晚上要涮锅了。
他刘海中好歹也是个革委会副主任,可别说整只羊了,就是半扇排骨他也得掂量掂量。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搪瓷缸子,里头的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沫子漂在水面上,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住在耳房的赵大妈此时在后院晾衣裳,手里拿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往铁丝上搭。
她也听见了动静,踮着脚尖往跨院里瞄了一眼,看见傻柱在拆羊,眼睛都瞪圆了。
她把褂子往铁丝上一搭,连夹子都顾不上夹,就凑到二婶子家门口压低了声音说:
“哎,你瞧见没,跨院那边又弄好吃的了。整只羊!傻柱在那儿拆呢。你说这张处长,隔三差五就弄点好吃的回来,这日子过得也太滋润了。”
二婶子从门里探出头来,往跨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撇撇嘴说:“人家是处长,跟咱们能一样吗?你别老盯着人家看,让人瞧见了多不好。”
赵大妈讪讪地笑了笑,又踮着脚尖看了两眼,才回去继续晾她的衣裳。
很快就到了吃饭的点儿。
傻柱在跨院里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院子里那一堆羊被他拆得干干净净。
涮锅的炉子是他从食堂借来的铜火锅,锅底是他用羊骨头现熬的高汤——那汤熬了快两个小时,汤色奶白奶白的,上头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还有几片姜。
他带来的那几个铝皮饭盒也打开了,里头是他自己调的蘸料——芝麻酱是手磨的,韭菜花是秋天腌的,腐乳汁是他自己发酵的,辣椒油是他用干辣椒现炸的。
满院子飘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那香气霸道得很,不光填满了整个跨院。
味道已经顺着门缝、顺着墙头、顺着穿堂的风飘了出去,飘进了后院,飘进了中院,飘进了前院,把整个四合院都笼罩在了这股让人肚子咕咕叫的香味里。
沈婉莹把屋里的八仙桌收拾干净了,铺了块塑料桌布。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傻柱片好的羊肉整整齐齐码在几个白瓷盘子里,每一片都薄得透光,能看见底下盘子的花纹。
除了羊肉,桌上还摆着白菜、粉丝、冻豆腐、土豆片,还有两盘傻柱自己腌的糖蒜——这是傻柱从自己家带来的。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张建军一家,傻柱一家。
张建军和傻柱坐对面,铁蛋和傻柱家的老大挨着坐。
桌上热气腾腾,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着花,铜火锅的烟囱口冒着一缕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羊肉的鲜香和蘸料的浓郁。
傻柱先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涮,看着肉片在沸汤里从红色变成粉白色,数了不到十下就捞出来,在芝麻酱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就是这个味儿!一点膻味没有,肉嫩得跟豆腐似的。张处长,您尝尝,这肉不用蘸料都行,自带一股子鲜甜。”
张建军也夹了一筷子,放进锅里涮了涮,捞出来尝了一口。
确实,跟他以前吃过的羊肉完全不一样——嫩,真嫩,嚼两下就化了,而且确实没有膻味,反倒有股子淡淡的奶香。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确实不错”,又往锅里放了几片。
铁蛋和钢蛋一人抢了一盘子肉,涮得手忙脚乱的,蘸料溅了一桌子。
沈婉莹一边给他们擦嘴一边笑,傻柱和李丽也跟着笑。
几个孩子抢着往锅里放肉,又在锅里抢着捞,四个小家伙的筷子在锅里打架,惹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众所周知,只要做点好吃的,这四合院里有一个算一个,都能闻着。那香味跟长了腿似的,自己就顺着墙缝、顺着穿堂、顺着门帘子钻进了每一户人家的屋里。
前院的阎埠贵家此时也在吃饭。
桌上摆着的是一盆棒子面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几个窝头,一碟咸菜疙瘩。
闫解成坐在桌子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筷子在咸菜碟里扒拉了半天也没夹起来几根——咸菜切得太细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稀汤寡水的粥,又闻了闻从跨院飘过来的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羊肉香,心里头就是一阵酸楚。
那股子酸楚从胃里往上翻,一直翻到嗓子眼,堵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就这条件还跟人家张建军比呢?人家吃的是滩羊涮锅,自己吃的是棒子面粥就咸菜。
就连傻柱也比不了......人家傻柱好歹有一手好厨艺,领导器重他,过年过节家里从来不断肉。
他闫解成有什么?他越想越不是滋味,把碗往桌上一搁,说了句“我吃完了”,起身就要往外走。
还是得抓紧娶个媳妇,出去单过。在这家里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传宗接代?
中院贾家,最近他们倒是老实了不少。
没有了棒梗在家拱火......那棒梗以前在的时候,天天跟贾张氏一唱一和的,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今儿个要吃这个明儿个要喝那个......一家人围着饭桌倒也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