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也点了点头,说天亮那孩子在那边干得不错,有他爹的骨气。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说到最近四九城的形势,说到厂里的人事变动,说到尤家倒台之后的一些后续影响。
临走的时候吴守诚把张建军送到院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车拐出胡同口才转身回去。
跑完这几家,一上午就过去了。
张建军开着车在四九城的街道上转了一圈,路过大栅栏的时候看见有人排着长队买糖炒栗子,那栗子在铁锅里跟砂石一起翻炒,哗啦哗啦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天桥有卖艺的在撂地摊耍猴,猴子戴着顶破帽子端着个铜锣挨个跟围观的人要钱。
这座老城还是那个味道,到处都是烟火气,到处都是生活。
他把该送的人都送到了,才回了四合院。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院里那只公鸡就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张建军从炕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青砖地上,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蹿,整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嘎嘣嘎嘣响——昨晚上收拾屋子搬东西出了不少力,睡了一宿倒是缓过来了。
沈婉莹还在睡,侧着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微光里轻轻颤动。
他没吵她,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去院子里打了套拳。
清晨的空气冷丝丝的,吸一口能凉到肺里。
他站在院子中间活动了一下筋骨,打了套拳,这套拳法还是之前系统奖励的,这些年从没落下,一招一式都干净利落,拳风在安静的院子里呼呼作响,偶尔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打完拳回来,身上的薄汗被晨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进了屋,叫醒了铁蛋和钢蛋。
两个孩子昨晚是在自己家睡的——沈婉莹昨天下班之后去老丈人家把他们接回来了,铁蛋一进门就在屋里跑了一圈检查爸爸有没有把好吃的藏起来。
铁蛋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东一撮西一撮地竖着,嘴里嘟囔着“爸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钢蛋倒是精神,一骨碌就坐起来了,被子掀到一边,眼睛亮晶晶的,开口就是“爸今天早上吃什么,我还想吃那个肉干”。
张建军把两个儿子从炕上拎下来,一人发了个小搪瓷缸子和一把牙刷,把他们推到院子里水池子边上,让他们刷牙。
铁蛋刷牙跟打仗似的,牙刷在嘴里捣了两下就说刷完了,嘴角还挂着一溜白沫子就准备往回跑,被张建军一把拽住后脖领子给拎了回来,按在水池子边上重新刷。
铁蛋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地重新刷,一边刷一边拿眼睛瞟他爸。
钢蛋倒是认真,小牙刷在嘴里来回来去地捣,腮帮子上鼓着一团白沫子,那架势跟傻柱刷牙有一拼,连歪着头的角度都挺像。
刷完牙又洗脸,铁蛋洗脸就是把水往脸上撩两把,然后拿袖子往脸上一抹就算完事,被张建军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才老老实实地用毛巾擦干净,把毛巾叠好搭在脸盆架子上。
沈婉莹在厨房里忙活着早饭。
灶台上的铁锅里熬着棒子面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粥面上鼓起来的泡一个一个地炸开,热气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
她往粥里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搅散了,蛋花在粥里翻了几个滚,变成了金黄色的细丝。
又切了一碟从东北带回来的狍子肉干,每一片都切得薄薄的能透光,整齐地码在白瓷盘子里。
灶台边上还搁着一盘昨天从老丈人家带回来的腌萝卜,切成细丝,淋了点香油和醋,酸香酸香的,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一家人围着炕桌吃完了早饭。
铁蛋喝粥喝得满嘴都是,下巴上都挂着粥渍,沈婉莹拿手绢给他擦了擦,又把他衣领上沾的粥嘎巴给抠掉了。
钢蛋把碗里的蘑菇一片一片挑出来先吃光,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铁蛋碗里还没动的那几片,铁蛋瞪了他一眼,端起碗挪到了炕桌的另一边。
张建军三两口把碗里的粥扒拉完,站起来去穿外套。
今天他得回轧钢厂报到了——出差半个月,保卫处那边李国庆替他顶了半个月的班,也该让人家歇歇了。
他把沈婉莹送去上班,沈婉莹在车上又念叨了一遍“你开车太快了,慢点”,他笑着应了一声。
又把两个儿子送到老丈人家,铁蛋钢蛋一下车就往姥姥家院子里冲,嘴里喊着“姥姥我们来了”,丈母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沾着面粉,笑着说“来得正好刚蒸了糖三角一人一个不够再加”。
张建军跟丈母娘打了声招呼,说晚上来接孩子,就开着车往轧钢厂的方向去了。
到了厂里,张建军没有直接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先去了李国庆那儿。
他手里拎着几包从东北带回来的特产——一袋子干蘑菇,一袋子干木耳,还有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狍子肉干,都用牛皮纸裹得整整齐齐的,扎着麻绳。
李国庆的办公室在保卫处那排平房的最里头,门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写着“处长办公室”几个字,那字是用红漆描的,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褪色了。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笃三声。
“进来!”
里头传出一声粗嗓门,中气十足,听着就不像快退休的人。
张建军推门进去,屋里一股子烟味和浓茶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国庆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眉头皱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大概是想事情想得太投入忘了点。
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材料——有值班记录,有案件卷宗,有厂部下发的红头文件,还有几份手写的报告,把整张桌面盖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下一小块空当放着他的搪瓷缸子和烟灰缸。
搪瓷缸子里泡着浓得发黑的茶,茶叶放得太多,水都变成褐色了。
烟灰缸里戳着好几个烟头,有的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
这老头子在张建军出差的这半个月里替他顶了保卫处大部分的日常事务,又要批文件又要开会又要应付厂里的各种杂事,累得眼窝都陷下去了,脸上的皱纹比半个月前又深了一层,眼圈下头挂着两团乌青。
他抬头一看是张建军,先是愣了一下——手里的钢笔停在了半空中,墨水在笔尖上凝了一小滴差点滴在文件上——然后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响。
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快步走到张建军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好小子!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在东北让熊瞎子给叼走了呢!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发电报去找人了!”
张建军笑着把东西放在桌上,牛皮纸包搁在那一摞文件旁边,显得格外扎眼。
他说:“处长,这趟辛苦您了。东北那边的山货,给您带了点尝尝鲜。这蘑菇是长白山上的榛蘑,这木耳是老乡自己晒的,这肉干是老猎户用松枝熏的狍子肉,您拿回去给嫂子尝尝。”
李国庆也不客气,伸手就把油纸包拆开了一个角,撕开一个小口,低下头凑近闻了闻——那股松烟熏出来的醇厚香味从纸缝里往外钻,直冲鼻子。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的褶子都被那香味给熨平了:“嚯!这味儿!正经的狍子肉!好东西啊!一闻就知道是老林子里的货!”
他又拿起那袋子干蘑菇看了看,打开袋口往里瞅了一眼,捏了一颗最大的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端详,那蘑菇菌伞完整,边缘还带着细细的绒毛,一捏就能闻到一股清香味。
“这蘑菇也地道,比咱们这边乡下卖的强多了。你小子这趟没白跑,又是肉干又是蘑菇的,是不是把人东北的供销社给搬空了?”
两人正说着话,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陈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脚步声重得能把地板踩出坑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点发白的保卫处制服,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头,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走路带风,脸上的表情永远像是在赶着去干什么重要的事。
他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堆东西——牛皮纸包、油纸包、麻绳扎得紧紧的包裹——又看见张建军站在那儿,嘴一咧就笑开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就说外头怎么有动静呢,原来是你小子回来了!你这脚步我隔着一道墙都能听出来!”
他走到桌前,也不用人招呼,自己就动手拆了一包松子,抓了一大把揣进兜里,又抓了一把在手里嗑了起来。
松子壳在他手指间咔嚓咔嚓地裂开,他把松仁丢进嘴里嚼了嚼,一边嚼一边拿起那包木耳看了看,嘴里啧啧有声:
“这木耳可真不小,一片顶咱们这儿三片。建军你这趟出差是去东北了还是去山货市场了?怎么带回来的全是吃的?”
张建军笑着说都有,山货是在生产队收的,老乡家里的存货,比商店里卖的强。
陈明又拿起那包木耳对着光看了看,木耳在光下透着暗红色的光泽,点点头说确实不错,晚上回去让他媳妇凉拌,多搁点蒜泥和醋。
倒是一直在保卫处没什么存在感的周国良,这时候也过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整理完的值班表,那值班表是用钢笔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格都填得清清楚楚。
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制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领口的风纪扣都扣上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事情一板一眼的,从来不出错,可也不出彩。
他没有像李国庆和陈明那样大声说笑,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李国庆和陈明都咋呼完了,才走上前来,看着张建军放在桌上的东西,郑重地道了声谢。
“张处长,谢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诚恳,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接过了张建军递过来的那包东西,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有时间一起喝酒。”
张建军看着周国良,心里头多少有些感慨。
周国良这个人,当初是尤家的人塞进保卫处的。
尤家那会儿在厂里势力大,手伸得长,什么位置都想安插自己的人,保卫处这么重要的地方自然不会放过。
周国良就是那时候被尤家弄进来当了个副处长,名义上是协助工作,实际上就是尤家在保卫处的一双眼睛,负责盯着李国庆和张建军的一举一动。
可周国良跟尤家那些人不一样——他是个正经军人,骨子里有股子正气,不会溜须拍马也不会见风使舵。
尤家让他盯人,他表面上应付着,实际上从不打什么小报告。
在尤家倒台之后,很多人都以为周国良也得跟着倒霉,可他没有。
他不但没有被牵连,反而在保卫处扎下了根。
为什么?因为他为人正直,做事情丁是丁卯是卯,从不搞歪门邪道,经手的事都有据可查。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得一丝不苟,从不越权也从不推诿。
这样的人,张建军是敬重的。
所以他每次出差回来,给李国庆带一份,给陈明带一份,也不会忘了周国良。
周国良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在保卫处,他的资历不如李国庆,能力不如陈明,跟张建军的关系也比不上那两个老兵,可张建军从来没把他当外人。
所以他道谢的时候,语气里除了客气,还有一份实打实的感激。
张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
周国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拿着自己的那份东西回了办公室。
在李国庆办公室里又聊了一会儿,张建军让人去把刘强、赵刚几个跟了他好几年的兄弟叫了过来。
没一会儿,走廊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杂沓有力,一听就是好几个大小伙子一起往这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