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国城天寒地冻,北风如刀。
宋徽宗裹着一件破旧羊裘,缩在墙角烤火。门帘一掀,另一个须发蓬乱的老者被推了进来,正是辽天祚帝耶律延禧。
两人对视,沉默良久。
天祚帝先开口,苦笑一声:“道君皇帝?你那瘦金体,如今可还写得动?”
徽宗搓了搓冻裂的手,叹道:“笔都摸不着了。你呢?还会骑马射箭么?”
天祚帝捶了捶自己的腿:“这鬼地方,站都站不稳,骑什么马。倒是听说,你那女婿蔡鞗,前几日被拉出去,再没回来。”
徽宗沉默片刻,低声道:“延禧兄,你我争了几十年,到头来给金人当阶下囚,你可曾后悔?”
天祚帝仰头大笑,笑声苍凉:“后悔?我悔当年不该西逃,否则还能跟金狗多拼几场!你呢?悔不悔把那江山丢给你那个儿子?”
徽宗颤声说:“悔有何用?我画了那么多画,写了那么多字,最后连杯热茶都换不到……”
天祚帝蹲下身,把手里半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徽宗:“吃吧。活着,说不定哪天还能看见金人的下场。”
徽宗接过饼,老泪纵横:“若有来世,我当个画匠,你当个猎户,咱们谁也不做皇帝。”
天祚帝咬了一口饼,含糊道:“别做梦了。这饼,噎人。”
二人相顾无言,窗外风雪呜咽,如泣如诉。
——节选自历史小说《一代女皇赵妍儿》
出乎金兀术意料的是,宗老带着辫子军入城,第一件事竟然是杀向了希尹所在相府与金国皇宫。
这些辫子军都是李芸娘招募的灾民,只听上峰号令,不识得什么金国尊卑。李芸娘让他们听令于宗老,他们便听令于宗老。
所以攻打相府必是宗老下令。
李芸娘接到消息,赶紧去见金兀术,言说他们被宗老所骗。
金兀术惊诧万分,立刻提兵入城以保护皇上。
黄龙府本已大乱,铁浮屠那冰冷的盔甲一入城,便瞬间稳定了局势。
金兀术亲自披挂入皇宫,却见御前侍卫与辫子军的厮杀中已经退守大殿。待到看着铁浮图带来,也没了抵抗的情绪。
完颜宗磐却披挂全套,见金兀术过来,便握着钢刀冲杀过来。
“贼子,妄我以为你是忠君爱国之士,原来你竟是如此狼子野心。”宗磐的刀劈到金兀术的盔甲上,金兀术才明白宗磐说得乱臣贼子竟是自己。
仔细想想,情急之下金兀术率铁浮屠入城引起宗磐猜疑也是正常,于是赶紧辩解道:“皇上,我是入城勤王的。”
宗磐早就杀红了眼,哪里还听金兀术解释。金兀术被迫与宗磐厮杀,又是一声令下,手下铁浮屠一拥而上将宗磐按在了地上。
金兀术才解释清楚都是宗老们利用自己信任攻打皇宫。然后下令手下将众宗老带过来澄清。
而金兀术手下带过来的却是几具尸体。
李芸娘说道:“这些人知道自己弑君死罪,已经畏罪自杀了。”
宗磐当即道:“好一个死无对证。”
金兀术脸色难看,又说道:“希尹大人是明事理的,快去请他过来。”
话音刚落,却见城中生起黑烟,一场大火烧了起来,而那起火点正是希尹宅院。
等到乱局彻底平息,天色已黑,希尹不出意料的葬身火海,金兀术百口莫辩。
秦桧当即站出来说道:“殿下,既然事已至此,还请殿下怜惜手下兄弟,阴差阳错便就此反了,也好过事后让弟兄们被清算。”
宗老死了、国相死了,如今皇帝被按着,说是不造反,可是这样的局面又有谁信?
金兀术只觉得一阵头痛。此时一些官员已经被召入皇宫,杜充看金兀术犹豫,咬咬牙陡然冲上前去,扯下宗磐龙袍,一把披在金兀术身上,然后就大礼叩拜。
秦桧等人也跟着跪倒,一时间在场众臣都跟着拜了下去。
李芸娘也是无奈劝道:“事已至此,还请陛下早登大位。”
金兀术正要无奈点头,却听宗磐忍不住讥笑道:“兀术,你狼子野心装什么装?”
金兀术不再犹豫,拔出佩刀缓缓走到宗磐面前,一刀捅进宗磐脖颈,缓缓对众人说道:“朕既然造反,便不求什么先帝禅位的虚名。天下大位,实力强者得之。”
众人即刻山呼万岁,金国就此改天换日。
金兀术登临大统,立刻敕封李芸娘为国相。同时任命拥立首功杜充为燕京留守。
此番政变死了不少人,自然也空出不少高位,凡在政变中有功之人也都得到了升迁。
就连在五国城的赵喆也跟着加了几顿好吃食。
金兀术登基,对赵喆自然关照了许多,衣食住行标准提高不少,但依旧在五国城暂住。
赵喆对自己境遇的改善一开始还是很满意的,但这天五国城却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那人契丹打扮,看上去衣着华丽,但眼神畏缩,没什么气度。
赵喆找人一打听,才知道这位是辽国天祚帝耶律延禧。
赵喆听到这个消息,顿时觉得天都塌了。这几日待遇提高,还以为是金人良心发现,没想到竟是那传说中的断头饭。
在赵喆看来,他与天祚帝王不见王,此时被放到一起,看来是要将他们一起除去。
赵喆变得惶惶不可终日起来,每次吃饭都怀疑金人在饭菜中下毒,每次外面有动静都以为金人的屠刀要至。三五天的时候,原本珠圆玉润的身材迅速消瘦下来。
这日外间突然紧张起来,疑神疑鬼多日的赵喆却没有什么力气紧张。直到一群扎着辫子的金军侍卫来到他房中将他带走。
“我是大宋官家,你们不能杀我,我还有用……”赵喆哀求着,这些日子他也设想过不少面对金人屠刀的场景。他是大宋官家,按理说即便面对死亡,慷慨赴死才是皇帝气度。
但赵喆的骨气已经在当年金人第一次南下逃出开封的时候折了。他觉得即便现在慷慨赴死在史书上也是没有骨气的形象,还不如苟且活着。
与自己妥协这种事情,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
赵喆就在恐惧中被带到了五国城正厅,看到了李芸娘那张温润无害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