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然听了云新晖的话，忍不住失笑，同他闲谈提点：“云老弟还是年纪尚轻，经商的门道看得浅。但凡生意人皆是如此，手里刚攒下些许余银，一见可行商机，便忍不住扩张铺面。除非产业根基扎得极深、营收稳固充足，否则永远会陷入资金周转紧张、银钱不够用的境况。”
云新晖闻言挠了挠头，细细思索一番，点头附和：“听李兄一说，倒确实是这个道理。看来往后扩张生意之时，还得收敛几分心思，提前预留出供给三哥的花销，不能再这般仓促拮据。”
李浩然听了云新晖的话，没再说什么，与他辞别没几天就踏上了上京的路。
十一月末的最后一日，朔风凛冽，寒意浸骨。
来京的李浩然，办妥京都诸事，便径直寻往云新阳府邸。彼时云府门内，新昌正收拾妥当，预备出门办事，刚拔开门栓，便见院外立着主仆二人。
看清来人面容，新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漾开热忱笑意，连忙侧身相让：“原来是李公子，真是稀客！快请进！”
他当即搁下外出的差事，亲自引着李浩然穿过庭院、走向书房。及至廊下，新昌扬声向内禀报：“爷，府城李二公子登门拜访！”
书房内的云新阳闻声起身，步出房门相迎，眉目含笑道：“李兄呀，一向可是安好！这般天寒地冻的时节，是什么风，把你这稀客吹来了京都？”
李浩然笑意清朗，拱手作答：“刚才您也说了，这般天寒地冻的时节，自然是凛冽的东北风，专程将我吹来拜会云大人。一别年余，不知云大人近来安好？”
“一切尚可。”云新阳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只是近日新领差事，尚在摸索适应，比往日愈发忙碌几分。”
李浩然心思通透，一听此言立刻会意，眼中闪过欣喜，连忙追问：“听这意思，云大人是升迁了？不知调任何处，担任何等差事？”
“仍在翰林院供职，只是差事有所调动，如今任翰林院侍讲。”云新阳说得云淡风轻。
李浩然对朝堂品级、翰林职司不甚通晓，直白问道：“那这般调动，算是升官了吗？”
“不过晋升半级，不值一提。”
可在李浩然眼中，不过年余光景便得擢升，已是莫大的能耐。他双目发亮，满心真挚地上前道贺：“恭喜云大人，贺喜云大人！实在仓促，我未曾备好贺礼，改日必定专程补上！”
“不过寻常职阶调动，何须如此郑重。”云新阳笑着推辞，“你一句诚挚恭贺，便抵千金，贺礼大可免了。”
“那可万万不行！”李浩然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轻轻置于桌案之上，“这是令四弟新晖托我带来的家书，内里夹有一千两银票。自家手足的馈赠你坦然收下，那我的贺礼，便万万不能省！云大人若是推辞，便是不把我当兄弟相待。”
云新阳无奈失笑。他心知自家兄弟未曾分家、不分彼此，本不必如此客套，可架不住李浩然一片赤诚，只得退让：“好好好，我收便是。”
言罢，他细细询问起府城诸位兄弟的近况。
李浩然对云新曦的情形不甚了解，只细细叙说了云新晖的近况，尤其提及府城几家合伙经营的商品集散小街。
听闻新晖身边有位盛姓年轻老板一同合伙经商，云新阳心头微动，骤然想起老爷子为兴旺取的名字，顺势追问：“不知那位盛老板，可是名叫盛展望？”
“正是此人。”李浩然点头，“原来云大人也识得他。”
“略有耳闻。”
时隔两载，未曾再见兴旺。得知他如今安稳居于府城，与新晖合伙营商，云新阳心中暗自思忖：看来兴旺昔日与自己提及的转型计划，已然落地顺遂。
若昔日的欢乐谷，能彻底褪去丹药营生、归正商途，彻底割裂江湖纠葛，于兴旺自身、于云家、于二哥而言，皆是天大的好事。往后家人亦能时常得知兴旺音讯，也可宽慰双亲牵挂之心。
李浩然的到访，并未打乱云府的日常安排。
今日新昌本就有要务在身——明日便入腊月，年终岁近，一年一度的官场碳敬、年节互赠礼数即将启幕。
恰逢云新阳年内升迁，此前翰林院同僚已有登门道贺者。夫妻二人细细商议一番，深知官场人情世故：若是一味拒绝收受旁人贺礼、碳敬，难免失了礼数，也让登门之人忐忑尴尬。
是以今年云府特意多备年礼，但凡有人登门赠礼，便尽量做到等额回赠一份，既周全人情体面，又不占旁人分毫便宜。
一应采买事宜，皆由吴婉娇细细筹划分派妥当，新昌只需乘车采办即可。
如今云府三名小厮之中，新昌追随云新阳最久，处事周全、深谙人情，俨然已是担起了府中总管的职责。
自搬入新宅之初，云新阳便念他勤恳得力，提出为他涨月例工钱，彼时新昌以“府中初定、用度紧张，自身银钱够用”为由婉言推辞。直至吴婉娇亲自出面，敲定新规月例，他才应下，待新年过后再领新俸。
腊月初六，所有年节礼品尽数采办齐备，云府一年一度的年节应酬，就此正式拉开帷幕。
不过今年升迁之后，自己成了侍讲，那么其他侍读侍讲便不用碳敬，整个翰林院，他需要碳敬的只剩一人——掌院，倒是省了许多的事儿。
为方便周全府中接应来客、打理往来礼数，新昌便不再随云新阳外出拜客。
柴胡看着新昌有条不紊地迎来送往，归置收纳送来的礼品，笑着打趣：“新昌哥，往年岁末奔波送礼，今年总算只收不送，这下该舒心快活了吧？”
新昌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摇头笑道：“舒心谈不上。你只看见收礼热闹，却不知咱们回赠的礼品、花销的银两，与收来的相差无几，不过是客来客盘交，落个干热闹，平添无数应酬琐事罢了。如今我倒盼着，登门送礼的人能少一些。”
“可我瞧你日日笑脸迎人、从容待客，半点不见烦闷，分明是满心欢喜。”
“甭管麻烦与否，别人是来送礼的，不是来寻仇的，不笑脸相迎，难不成怒目相对？”新昌再度轻叹，“不止是我，爷和夫人不也同样如此。不论礼轻礼重，皆是一番心意。”
他稍作停顿，又缓缓道：“虽说年终往来皆是虚热闹、空忙活，到底好过往日。”
“昔日里，我们捧着银两、提着礼物四处拜谒，还要忧心礼数不周、礼品单薄，换不来半分真心笑意，那般奔波才是真的辛苦。”
柴胡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当即颔首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