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鹏展听了云新阳的话一时语塞,当年确是自己强拉他陪练,结果云新阳分文束修未花,武功反倒远超于他,最后连武师傅都被他拐回了家,他该找谁理论去?念及此处,吴鹏展当即转了话题,说起翰林院的门道:“新阳,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知你性子沉静少言,好处是人前背后不多嘴,能少惹是非;短处则是与人交往不够主动。”
“同僚相处不比同窗治学,各修各业便无碍长进。官场之中,讲究广结善缘,人缘铺好了,日后遇事才好周转。”
“翰林院里多是文人,个个端着清高架子,院规又严,上值时不许喧哗、不可随意走动。但再严的规矩,也有活络之处。”
吴鹏展端起案上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你初入翰林院,不知其中关节。我呢,从前在庶吉馆学习,也算有些熟人,找人打听了一下,每日卯时二刻必须签到,不得迟误,否则被侍读学士记下,少不得一顿训斥,还会影响日后考评升迁。据说休沐前一日,当值较轻,同僚借着整理典籍、核对文稿之名,聚在一处低声闲谈,既不违规,又能互通声气。还有每月整理皇家藏书、誊录御制诗文时,几人同处藏书阁,四下清静,也是说话的好时机。只是切记,凡事点到即止,不可妄议朝政、品评官员,更不可泄露宫中与翰林院机要,哪怕私下闲谈,这根弦也绝不能松。”
云新阳点头:“新阳谨记舅兄教诲。”
吴鹏展见他听进心里,又补道:“你性子淡泊,不喜应酬无妨,但有一处,不必刻意回避,反倒该常去——翰林院小膳堂。”
“我听说,平日在值房,院规森严,说话都得压着嗓子。唯有午膳这半个时辰,是院里少有的宽松时候,众人可聚在一起用饭,不必独守值房。”
“膳堂里几张长桌,同僚按资历落座,说些家常、论些经史、评点近来文风诗稿,都不算违例,反倒显得合群。”
云新阳微微颔首:“也就是说,一同用膳,乃是情理之中?”
“正是。”吴鹏展笑道,“有些翰林,总爱独自拿回值房吃,反倒显得孤僻生分,让人觉得不合群、难接近。你去膳堂,安静坐着听,偶尔应和两句,便是最省事的结善缘之法。”
“只是有几样要切记:一、不谈朝政秘闻,不评官员是非,只论学问文章、典籍天气、文坛轶事;二、不可高声喧哗、嬉笑失态,毕竟身在官署,斯文体面不可丢;三、席位有序,前辈长官坐上首,晚辈在下首侍坐,不可乱了尊卑。”
他稍一停顿,又道:“在翰林院,不光是有官职的,就是庶吉士,许多消息、不少人情,都是在膳堂饭桌上慢慢攒下的。依你的性子,不必强融,也不必刻意疏远,按时去,安静吃,礼貌应,适度笑,便足够了。”
云新阳心中了然,暗叹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前有徐大人指点,后有大舅兄帮着打听,悉心叮嘱,着实能让自己少走许多弯路。
离假期结束还有十几天,这段日子里,云新阳并未急着前往翰林院销假,而是一心寻觅住处。他倒并非急于购置房产,毕竟想在外城区靠近内城的地段,买下两处相距不远、大小与位置都合宜的宅院,绝非易事,眼下他们只需寻一处临时居所即可。
云新阳当日从上埠镇动身时,云老二夫妇与云新晨都执意让他带上两万两银子,好到京都购置一座还算体面的院落,云新阳婉言拒绝,只取了一万两。袁师傅得知此事后,也拿出一万两银子交付于他。
京都内城的房价着实高昂,可外城的房价,却比云新阳预想的低上不少。身上的银两购置一处带跨院的二进小院,余下再添置些物件,还多有盈余用来贴补未来的生活。况且他如今即便是携妻带子都来,人口本也不多,这般规格的小院居住起来已然十分宽裕。更何况翼朝礼制有明确规定,以他的品级,居住此类院落在外城还好,若在内城,已是顶格,宅院再大,便要逾越规制了。
临时住处要求不高,没过几日便顺利寻得。这是个离内城两里有余的一进小院,正房两间,厢房两间。
新昌去年自妻子怀孕后,便离家外出数月,每每想到孩子降生后,仍留妻子一人独守家中,他心中便满是愧疚。在家的这几个月,他一得空便帮着妻子洗衣做饭,如今寻常家常菜已然做得得心应手。为节省开支,他主动提议不另雇厨子,日常饭菜由自己掌勺,柴胡从旁打下手。云新阳本就不讲究口腹之欲,只要饭菜能熟、咸淡适中便足矣,再者自己上朝当值后,这两个大男人在家也无事可做,便应允了新昌的提议。
租赁的屋内本就有现成的床铺,其余缺损的物件,因是临时居住,也只添置了一张书桌便作罢。其余所需,主要是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新昌与柴胡手脚麻利,不过两日功夫,便将一应物件置办齐全,屋子也收拾得整整齐齐,三个大男人当即从客栈搬入了这间出租小院。
要说新昌的厨艺,也只是仅仅能将饭菜做熟而已,至于咸淡吗,那是时常把控不准,更谈不上什么色香味。好在云新阳素来能将就,柴胡更是只求饱腹,别无他求,三个大男人便这般一口咸、一口淡地凑合着度日。
云新阳的假期,规定需在八月底之前销假,他听从吴鹏展的建议,并未等到八月底,而是提前几日前往翰林院办理了销假手续。
因当日只是销假,无需当值,不必过早动身,待天光大亮,云新阳才带着新昌出发,抵达翰林院后,十分顺利地办完了销假事宜。虽说今日不用留在翰林院当值,他还是打算去自己的值房查看一番。
当初分给他们的史官大厅里,他这个小头目编撰还没回来上值,其他该配备的编修、检讨,自然也没有配齐,值房里只有家住京都提前来报道的陆则清一人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