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顺天府尹高声唱喏,鼓乐轰然响起,锣钹齐鸣,唢呐清亮。三人轻勒马缰,缓辔徐行,乌纱帽翅微微颤动,青袍锦带在风里轻扬。沿途百姓欢声如潮,挤在街巷两侧争相观望,孩童扒着墙沿探头,妇人倚门含笑,满街都是艳羡赞叹之声。
一行人顺着天街缓缓行至正阳门下,城楼巍峨,门洞开阔,晨光从城阙间倾洒而下,将三人身影映得挺拔如松。直至马蹄踏出城门,顺天府尹方率众止步行礼,高声道贺:“恭送一甲三鼎甲,状元、榜眼、探花荣归故里,一路顺遂!”
礼毕,鼓乐渐收,官方仪从不再随行。这场象征一甲三鼎甲荣耀、必行不可的归乡仪式,便算圆满落成。
顺天府仪从调头回城,看热闹的百姓也渐渐散去。
正阳门外官道空旷,晨光正好。方才还万众瞩目、衣锦还乡的一甲三鼎甲和书童就这么被丢在了这冷清的官道上,云新阳他们三人齐齐勒住马缰,面面相觑。
张景先先绷不住,低低笑出声:“诸位,咱们这……荣归故里,归到城门外就到头了?”
云新阳望着城内方向,无奈又好笑:“行囊没收拾,倒先被隆重送出城,再掉头回去,说出去谁信是新科状元榜眼的排场。”
陆则清袖手一笑,语气清淡的调侃着:“你俩就不说了,好歹回家是要出城的,我家在内城,这一送倒是越送越远。再说,方才一路受百姓瞻仰,如今一出城门便要立马打马折返回去,是不是不太好?”
“那爷您打算怎么办?我这可还背着行李呢。”陆则清的书童信以为真,小声问道。
“能去哪儿?假期有三个月,出去游玩一番倒是时间宽裕,可行李没备齐呀。”陆则清故作为难。
“没行李又如何?只要有银子便可,缺什么,买什么就是。”张景先说。
“可问题是出门仓促,银子也没带几两呀。这出游之事,也只能是随便说说。就当是出来陪着二位逛上一圈,还是乖乖回去吧,说不定媳妇还等着我回去一起吃早餐呢。”
“那咱就现在回去吗?”书童又问。
“废话,当然回去,立马的。不然你掏银子请爷我吃早餐?”
“那咱就一起往回走?”张景先问道。
“不走,总站在这里愣着,被过往行人看来看去,你们不觉得尴尬吗?”云新阳话音刚落,三人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齐齐失笑。
方才庄重肃穆的仪式感,瞬间化作满场啼笑皆非。
于是,本该各奔东西、还乡省亲的三位新贵,竟齐齐拨转马头,跟着人流后往城门里走。
路人见这三位乌纱锦袍、气度不凡的大人,刚被隆重送出城,转眼又低头抿着笑往回赶,个个看得一头雾水,暗自揣测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急事。
三人一路并行,越想越觉荒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笑意藏都藏不住。
“今日这事,若是写进话本小说,旁人只怕要当笑谈。”张景先摇头叹道。
云新阳轻勒马缰,眼底含着浅淡笑意:“笑谈便笑谈,好歹是朝廷礼制,咱们走足了规矩,也算不负皇恩。”
陆则清轻扬马鞭,温声道:“既已礼成,各自回去收拾妥当。云兄回小院整理行装,张兄回客栈安顿,我便就此别过,待他日回京,翰林院再会,我给二位兄弟接风。。”
三人在城门内道旁拱手作别。一人沿大街往内城府邸去,另两人继续并肩前行。
方才这一场奉旨出城、并马荣归的风光,转眼化作各自转头回城的奇事,倒成了三人心里最轻松有趣的一段开场记忆。
张景先试探着问:“云老弟,你说会不会每一次的荣归故里都是这般?咱们并非先例。”
云新阳摇摇头:“这个——也很难说。”
云新阳见新昌背着行李来回奔波,心中不忍,便让他牵住马缰,将行李挪到马背上。主仆二人慢慢悠悠往回走,张景先也有样学样,叫书童把担子卸到马后。
走到贡院附近小街时,日头已高。路过一家馄饨店门口,云新阳听见新昌肚子咕咕作响,唱起了空城计,当即笑道:“张兄,我闻着这家馄饨香气扑鼻,不如一同进去尝尝?”
张景先欣然应允。
云新阳本不重口腹之欲,可这家馄饨确实不俗,皮薄料足,汤鲜味美,他吃得格外香,一大海碗馄饨吃得精光,仍觉不尽意。
张景先笑道:“哎呀,真没想到,这么大一碗馄饨竟然被我不知不觉的给吃完了,简直是撑死我了。”
已经快吃完第二碗馄饨的新昌忍不住问张景先的书童顺子:“你家爷那么大一体格,食量竟然那么小的吗,一碗馄饨而已,就要撑死了。”
“可不是嘛!或许这就是读书人跟咱们粗使下人的区别吧。”
新昌听了看向云新阳,云新阳笑道:“想吃就让老板接着上。”
新昌摇摇头,他吃两碗已经饱了,意思是问云新阳还吃不吃。见云新阳没有再想吃的意思,赶紧将自己碗里的几个馄饨呼噜掉,又问也已经吃了两碗的顺子:“你够不够。”
顺子其实还能吃,只是看着两位主子都已经吃好了,只得摇了摇头。新昌立马去结了账,起身去拉马往回走。
等回到小院时,徐遇生已在等候。两人落坐,他便问道:“你这送行仪式都走完了,是不是流程已毕,随时可以回乡?”
云新阳点头:“我准备见过大舅兄与徐大人后便启程。”
徐遇生忙道:“三爷爷交代了,日后留在京城,有的是时间相见,这次便免了吧。”
云新阳听了颔首应下。不多时,娄泽成也来了,身后还跟着毕公子。
毕公子一见云新阳,便哈哈大笑:“你这荣归故里,速度可真快,不到半天就打了个来回。”
“嗯,我这速度,你比不上吧?”云新阳想起早晨趣事,笑着回敬。
“那云老弟准备何时再动身?我也好设宴饯行。”
云新阳略一思忖:“过个三五日吧。”
“云老弟的事都了了,我们的事还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