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琐事缠身,累到不行,云老二也始终记挂着搭建暖房的事。他挤着零碎的空闲,先将自己主屋北间的炕道砌好,又吩咐长工们用柔韧的薄竹篾,编织成竹篱笆搭做顶棚,再在表层仔细糊上一层厚实的牛皮纸。炕道里生起火,暖意缓缓弥散开来,屋内渐渐暖和起来。随后又在房门上挂起厚重的棉帘子,整个屋子便成了温暖安逸的小天地。
再说曹家,自打那日稳婆一事过后,全家上下都心知肚明,自家行事实在失察,理亏在先。他们更担心云家会觉得曹家女儿在娘家不受重视,日后在婆家遭冷眼、受委屈。因此云新晖刚一离开,曹家便开始准备两份厚重的礼,一份是给云新晖成婚的贺礼,一份是给女儿、外孙的奶堂礼。赶在云新晖娶亲的吉日之前,到了云家。
云家素来待人热忱,自然设宴盛情款待。曹夫人拉着徐氏的手,连连为之前稳婆的事道歉,又再三感激徐氏对曹婉卿的照拂。等她走进女儿的卧房,看到云家精心打造的暖屋,暖意融融、布置周全,心中更是感慨万千,只觉得云家待儿媳真心实意,自己反倒自愧不如。
云新晖在家中排行老四,云老二没打算再为他的婚事大操大办,只求礼数周全,既不怠慢了刘家,也不让儿媳受委屈即可。云家本家这边,只打算邀请下台子的至亲族人,那些血缘稍远、比如上台子和其他的亲族,便不打算去通知了。
可成亲当日,家中既要招待云家自家的亲友,又要设宴款待刘家的宾客,再加上镇上来的商户、家里来祝贺的长工伙计,云老二细细一算,来客数量依然着实不少,这场婚事倒也能办得热热闹闹。
云新晖成亲这日,下台子的大房、三房来的人,云老二估计着应当与往昔相差无几,唯独自家二房的情况,多了几分变数。不管二房的几兄弟心里愿不愿意来,云老二早前依旧按照礼数,给三家都送去了喜帖。
老大云树冬家,如今二儿子和儿媳都在云家做工,云树冬夫妻俩,于情于理都必定会来。老三云树宽两口子,心疼要随出去的几十文礼金,打心底里不想登门,可又不敢不来。前些年被云老二收拾怕了,生怕此番缺席,得罪了二哥二嫂,日后被寻了由头找茬。同时他们又想借着喜宴的机会套套近乎,琢磨着日后能不能沾沾光。思来想去,两人最终还是决定前来。至于老四云树广,早前已经将媳妇休回了娘家,至今未曾续弦,今日便带着大儿子云新民一同赴宴。
这一行人没有搭乘牛车,一路沿着田间的田埂缓步走来。云树冬、云树宽、云树广三人,早年干旱灾年时,曾来这片荒地挑过水、蹭过饭,可时隔六七年,荒地早已大变模样。而妯娌俩王氏、姚氏,还有云树广的儿子云新民,皆是第一次踏足此地。
众人沿着岔路前行,绕过荒地外围茂密的林木遮挡,眼前骤然开阔。一眼望去,高大的院墙向两侧延伸开去。姚氏当即忍不住拉了拉王氏的衣袖,满心惊叹地说道:“大嫂,你说这院墙围起来的偌大地界,该不会全都是老二家的吧?”
王氏摇了摇头,脸上也满是讶异,坦言自己也不知情。
“想来定然是老二一家的。这荒地上本就只住了他们一家人,况且大房三房那边可有不少人来过,我家二宝回去也说过,他二叔家的宅院大得离谱,大院里套着好些个小院子呢。”云树冬在一旁接话道。
众人正说着话,抬头便望见了云家大门口,门楣上悬挂着一整匹鲜亮的红布,屋檐下两盏硕大的红灯笼随风轻晃,喜气扑面而来,几人不由得纷纷啧舌。走到门前,只见云新昌和另外两个胖乎乎的半大少年,正守在门口迎客。
云树冬刚想上前开口打招呼,云新昌已然面带笑意,客气地迎了上来:“大伯、大伯娘,三伯、三伯娘,四叔,新民弟,一路辛苦了,快里边请。”
说罢,他转头吩咐身旁的小厮:“大多,几位长辈的席位设在内院堂屋的里间,男左女右,你领着大家过去吧。”
小厮吴大多连忙躬身,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各位长辈,请随我来。”
一行人跟在吴大多身后,沿着青砖路往院内走去。姚氏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悄悄凑上前问道:“你对这云家大院,很是熟悉?”
吴大多摇了摇头,如实回道:“我们这些下人,平日里只在前院当差。后院住着老太太、夫人们,若无特殊差事,寻常时候是不准随意入内的。”
“呵,家里不过是发了点财,就学徐家那样,刻薄小气,连个院子都不让人随便进。”姚氏闻言,脸色一沉,不满地小声嘀咕起来。
吴大多听了,连忙轻声解释:“夫人切莫这般说,这并非刻薄小气,乃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后院皆是女眷,哪能让外男随意出入,坏了体面。”
“什么体面不体面的,还不都一样是女人。也就二嫂命好,一辈子没下过地。他家大儿媳妇从前,还不是天天在地里、山里奔波,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如今倒是矫情起来,见不得外男了。”姚氏早已被心底的嫉妒冲昏了头脑,口无遮拦地抱怨着。
一旁的云树宽碰了碰云树冬的胳膊,低声说道:“也难怪二哥瞧不上老宅那点薄产,张口闭口就是三瓜两枣,半点争抢的心思都没有。换作是我,有了这般泼天的家产,也看不上老宅那点东西。”
“又没人拦着你去挣一份这样的家产。”云树冬听着他这番酸溜溜的话,没好气地冷声回怼道。
王氏瞧着老三非但不拦着自家媳妇,反倒跟着一唱一和,顿时感到一阵头疼。她生怕这口无遮拦的弟媳妇再说出什么浑话,万一牵连到自家。王氏平日里向来不愿与姚氏多计较,甚至有些避之不及,此刻却不得不沉声劝道:“三弟妹,这话可万万说不得。如今老二家哪里还是寻常人家?不光有田产铺子,更是正儿八经的举人门第,他家儿子如今娶的,都是名门大户的千金。怎能还拿从前的眼光看待,更莫说与我们这些农家妇人相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