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完,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细碎的缝隙,隔绝了外头走廊的走动声响。
田玉秀揣着一肚子好奇,慢悠悠折回身走进屋,顺手拿起何雨柱桌角的搪瓷茶杯,仰头抿了一大口温水。
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压不住的八卦意味,微微俯身凑到办公桌前,压低了声线。
“我方才撞见杨蓉匆匆忙忙出去了,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李玉红跟钱叶到底结了什么死过节,闹得方才两人脸色都僵住了。”
何雨柱指尖搭着桌面,微微抬眼,唇角噙着几分散漫笑意,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落在两人之间。
“还能是什么陈年烂事?
李玉红跟钱叶她父亲有过私情,后来被她自家男人抓了现行,当场大打出手,直接把钱处长打进了医院。”
他稍稍停顿,目光望向窗外,语气带了点耐人寻味的玩味,嗓音压得更低:
“不过平心而论,李玉红这人确实懂事,很会密切对接领导,思想觉悟摆在那里。模样身段更是没得挑,是耐看的端庄样貌。”
田玉秀当即白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看透男人的戏谑,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你们男人从来都是一个样,嘴上说着公事公办,心里一准揣着花花心思,见着好看的女同志就挪不开眼。”
她收敛笑意,想起方才办公室的僵持场面,眉头微蹙,认真说道:“这下麻烦了。
往后小钱跟她天天在一个院里上班,低头不见抬头见,心里都揣着旧怨,共事起来铁定尴尬,指不定哪天就要闹出乱子。”
“何止是尴尬。”
何雨柱缓缓开口,语气透着几分了然。
“方才两人对上眼神的那一刻,李玉红整张脸瞬间惨白,身子都僵住了。
她怕是费了好大劲才调来咱们招待所,就是想躲开文教院的流言蜚语,万万没料到,兜兜转转还是跟钱叶凑到了一处。”
一上午的细碎工作悄然落幕,转眼到了午饭时辰。
招待所食堂烟火气十足,蒸汽裹着饭菜香气漫满整间屋子。
墙上贴着“团结起来”“节约粮食”的褪色标语,搪瓷碗磕碰声混着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样板戏唱段,蒸汽从铝制蒸笼缝隙里嘶嘶钻出来。
职工们三三两两围坐一桌,低声闲谈说笑,氛围热闹又松弛。
“今儿食堂居然有鱼?可太难得了。”
赵大姐看着餐台里的鱼肉,脸上满是喜色。
掌勺的牛师傅手上颠着铁锅,笑着接话,语气透着熟稔:
“这都是沾了何所的光!
他徒弟在城郊农场当场长,平日里总记着咱们招待所,隔三差五就送些新鲜水产过来,不然咱们哪能吃上这口鲜活鱼肉。”
正说着,何雨柱和田玉秀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牛师傅见状,立马停下手里的活计,麻利地端出提前备好的小灶菜。
一盘油亮入味的红烧鱼块、一盘清爽的白菜豆腐,还有一盘金黄蓬松的大葱鸡蛋,整齐摆放在靠窗的干净餐桌上。
“何所、田所,快坐,趁热吃。”
“辛苦牛师傅费心了。”田玉秀温和应声,举止得体大方。
何雨柱随手从兜里摸出一根香烟,抬手精准扔了过去:“老牛,歇口气,抽根烟。”
“多谢何所!”
牛师傅乐呵呵接住烟,小心别在耳后,转身又扎进灶台前忙活。
食堂里人声喧闹,就在这时,一道窈窕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李玉红换了一身干净工装,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身姿挺拔娉婷,步履从容不迫,自带一股斯文温婉的气质。
田玉秀瞥见她的身影,侧头凑近何雨柱,小声嘀咕:
“平心而论,这李玉红确实生得周正耐看,气质是普通女工比不了的。”
何雨柱抬眼望去,当即扬声开口,语气热忱得体:“玉红同志,过来这边一起坐,单独吃饭太冷清了。”
李玉红闻声转头,眉眼立刻染上柔和笑意,轻声应道:“好的,何所。”
待她走近,一股淡淡的干净芳香伴着浅淡的温婉气息扑面而来,悄然萦绕在餐桌周遭。
李玉红落落大方落座,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眼底带着真切的欣喜,一举一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咱们招待所的伙食也太好了,荤素搭配样样齐全,比我原先待的单位强出太多了。”
“喜欢就多吃点。”
何雨柱说着,拿起干净筷子,径直挑了一块鱼腹处的嫩肉,稳稳放进李玉红碗里,动作自然又妥帖。
“鱼腹肉嫩,不用挑刺,你多尝尝。”
突如其来的关照,让李玉红眉眼愈发柔和,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轻声道谢:“多谢何所关照。”
一旁的田玉秀看在眼里,侧过身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打趣:
“方才还说没动歪心思,这又是夹菜又是招呼的,眼睛都快黏人身上了。”
何雨柱低声解释,语气坦然:“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作为所长,总得让人家觉着招待所是个有人情味的地方。”
田玉秀斜他一眼,嗤笑一声:“这话你留着做报告的时候说去。”
两人低声说笑间,食堂角落的餐桌旁,钱叶静静坐着。
她手里捏着筷子,一口饭也咽不下去,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画面。
食堂里吵吵嚷嚷的,可那些声音像是飘在很远的地方。
她眼里只剩何雨柱侧身说话时微微低下的眉眼,只剩李玉红碗里那块嫩白的鱼腹肉,只剩那女人低头一笑时,鬓边碎发轻轻晃动的弧度。
她的牙根死死咬着,胸腔里的火气和委屈翻涌不休,堵得她心口发闷,连指尖都攥得微微发紧。
她从未想过,这辈子,居然要和李玉红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还要看着这个人,坦然接受她唯一靠山的善待。
半晌,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低头扒了一口冷饭。
米饭粒粒分明,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她放下筷子,起身时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食堂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说笑。
钱叶一步一步走出食堂,背影笔直,脚步沉稳,始终没回头看一眼。
饭后食堂的人流渐渐散去,喧闹褪去,只剩碗筷清洗的哗哗水声。
田玉秀拿着搪瓷饭盒,笑着跟何雨柱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水池边排队洗漱,刻意给两人留出了独处的空隙。
餐桌旁安静下来。
周遭没了旁人的说笑打趣,水池那边哗哗的水声反倒清楚了。
李玉红正低头慢条斯理擦着筷沿,方才温和得体的笑意还浅浅挂在脸上,松弛的氛围里,整个人卸下了几分人前的拘谨。
就在这时,何雨柱压低了嗓子,声音直直落在她耳边。
“玉红,你和钱叶的旧事,我已经都听说了。”
李玉红擦拭碗筷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微微发僵。
方才眼底的柔和暖意瞬间尽数褪去,脸上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慌乱与窘迫。
她猛地抬眼看向身前的男人,瞳孔微微收缩,唇瓣轻颤,语气带着猝不及防的无措:“何所,您……”
她本以为换了地方就能把这些全甩在身后,可何雨柱一句话,半个上午,全回来了。
何雨柱看着她骤然失色的面容,神色平静,语气不紧不慢。
“你们二人如今同在招待所任职,一个库房岗,一个客房岗,日日碰面,心里都装着隔阂怨气。
这般共事状态,别扭的是你们,闹出事端,为难的也是我这个当头的。”
他微微前倾身子,嗓音压得极低:
“你心里清楚,这桩旧怨摆在这儿,你和钱叶,终究留不下两个。”
李玉红垂着眼睫,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
她比谁都明白,钱叶恨她入骨,年少心结根深蒂固,只要两人同处一个单位,矛盾早晚爆发。
良久,她抬眸看他,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何雨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把钱叶调去别的岗位,避开你们碰面,彻底化解这份尴尬。
往后你安心在库房干活,没人再揪着你的旧事不放,你会感谢我吗?”
话音落下,空气彻底静了。
李玉红怔怔看着他。钱叶一走,库房就清净了。
她可以安安稳稳点货、记账、锁门下班,不用每天提着一口气进院门,不用在走廊上听见脚步声就绷紧脊背。
这个念头太实在了,实在到她几乎能摸到它的轮廓。
她沉默了两三秒。
“若是何所真能帮我化解这场难处……”
她声音轻而低,顿了顿,“我自然感激不尽。”
何雨柱看着她,没再追问。
那句“感激不尽”说出口的时候,她没看他眼睛。
不远处水池边,田玉秀洗着饭盒,余光恰好瞥见两人低声私语的模样。
她手上慢了半拍,又低下头去,饭盒在水里转了个圈,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