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沉闷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满屋子职工尽数屏息,所有人目光死死钉在主位端坐的何雨柱身上。
这次下达的是来年开春下乡支援春耕的硬性任务,由厂后勤科统一安排,没有任何推脱余地。
乡下春耕最是熬人,泥水田劳作、日晒雨淋、食宿潦草脏乱,脏活重活全部人力硬扛,所里人人心底忌惮。
尤其年轻未婚女工,更是最怕被选中。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被敲定长期下放落户,这辈子的城里户口、正式工作,就彻底打水漂。
何雨柱端坐在主位,中山装纽扣扣得一丝不苟,眉眼沉稳有度,是常年手握实权养出来的持重与威严。
他视线缓缓扫过全场,将一张张忐忑不安、强装镇定的脸尽收眼底,稍作停顿,沉声报出最终名单。
“本次抽调,来年开春下乡支援春耕的四名同志,综合年龄、家庭负担与岗位情况,确定四人:钱叶、杨蓉、张春姣、李玉玲。”
话音落地的一瞬,会议室压抑的寂静轰然破碎,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漫开。
四个被点名的姑娘,神色心境截然不同。
张春姣性子憨厚木讷,老实本分,平日干活最是踏实吃苦,从不争长短、不嚼人闲话。
听见自己名字,她脸色瞬间惨白,双唇死死抿紧,眼底漫起浓重的慌乱无助。
她家里世代雇工,毫无半点门路靠山,真若是被下放,根本没有翻盘机会,只能认命困在乡下一辈子。
年纪最小的李玉玲心性浮躁娇气,最怕苦累,当场肩膀一垮,满脸压不住的沮丧憋屈。
她早已习惯城里单位轻松自在的活计,一想到乡下无休止的粗重农活、脏乱食宿,心底满是抗拒,却不敢当众流露半分怨言,只能硬生生憋着闷气。
四人之中,反应最惹人心怜的便是钱叶。
她生得过分清艳脱俗,皮肉匀净白皙,眉眼干净清冷,自带一股不染烟火的灵秀温婉。
哪怕身着最普通的洗旧蓝布工装,也比旁人干净通透,宛如温室养出的白菊,清雅单薄,从未经受过半点风雨磋磨。
这段日子外头闲话传得难听,关于她家的流言四下流转,她在单位一直步步小心,凡事尽量退让,只求守住这份饭碗安稳度日。
噩耗落身的刹那,她浑身骤然僵冷,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她自小在城里安稳长大,日子平顺干净,这辈子从未碰过粗重农活。
平日里在招待所整理床单被褥、清扫客房,已是她承受范围内的全部劳作。
一想到来年开春乡下泥泞水田、烈日暴晒、挑粪犁地的繁重苦役,她心底瞬间慌得发颤。
这一纸下乡通知,直接碾碎了她所有卑微的期盼。
那张素来清丽柔和的面庞,瞬间褪尽全部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纤长睫毛不停轻颤,澄澈眼底瞬间凝满层层水汽,委屈、惶恐、无助死死堵在胸口,压得她几乎窒息。
她十指深深攥紧工装衣角,指节绷得青白,单薄肩头高高绷紧,纤细的身子克制不住微微发抖,一副易碎又可怜的模样,看得周遭不少职工暗自唏嘘心疼。
杨蓉面上刻意挤出恰到好处的错愕与失落,垂着眼帘,装作和旁人一般无辜惶恐、被动受累。
眼底飞快掠过一缕幽怨不甘,还有一丝隐晦的质问,却掩饰得天衣无缝,依旧是一副温顺安分的模样。
何雨柱将四人百态尽收眼底,心底自有全盘权衡,面上依旧是公允无私的领导姿态。
他目光落向神色最惶然、身形最单薄的钱叶,语气沉稳端正,带着公开的期许与指派:
“钱叶,你是咱们所里评出来的先进工作者,作风端正,工作勤恳。
这次下乡劳动,你要做好表率,带头吃苦,起到模范作用。”
钱叶喉头死死哽住,酸涩翻涌不止,鼻尖通红发胀。
她拼尽全身力气压住即将滚落的泪水,唇瓣微微哆嗦,良久才挤出一句细弱的应答,嗓音裹着压不住的清晰哽咽:
“我知道了,何所。”
何雨柱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沉声收尾:
“名单已定,无需多议。劳动锻炼是锤炼作风、磨砺心性,大家摆正态度。散会。”
人群瞬间涌动,众人一边收拾纸笔起身,一边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果然专挑四个单身姑娘。”
“张春姣、李玉玲都是老实孩子,这次怕是要吃苦头了。”
“最可怜的就是钱叶,模样干净斯文,从没吃过苦,哪里熬得住乡下春耕的罪。”
“看着都心疼,眼底红透了,硬生生憋着没当众哭出来。”
细碎议论声声入耳。
钱叶撑着发软无力的双腿,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踉跄。
满腔委屈无助死死压在心底,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尽最后一丝体面,强撑着没有当众落泪,孤身一人带着满心落寞,随人流缓步走出会议室。
走到外面走廊,天光更暗。
张春姣站在墙边,脸色灰白,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李玉玲快步跟上来,四下扫了一圈,见附近没有干部,才压低嗓子,满肚子怨气憋不住:
“怎么就偏偏挑上我们四个,真要是定了长期落户,这辈子就扔在农村了。”
张春姣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语气裹着一层沉沉的绝望:
“我这份工资要贴补家里弟妹,真要是走了,一家人日子都难撑,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就这么认了?”
李玉玲皱着眉,目光扫过走廊远处钱叶孤单远去的背影。
“钱叶那样,看着比我们还难受,瞧她那样子,怕是更没有办法。”
张春姣只是垂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人站在廊下低声叹气,周围来往职工行色匆匆,没人愿意多沾这件麻烦事。
会议室的人渐渐走空,只剩杨蓉驻足未动。
她侧眸瞥了眼钱叶孤寂萧瑟的背影,目光在走廊那两个低声叹气的姑娘身上短暂停留,随即收回视线。
快步走到何雨柱办公桌前,依旧是规矩温顺的下属姿态,声音柔和恭谨:
“何所,关于这次下乡,我想单独跟您做个思想汇报。”
何雨柱抬眸,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暗芒,面上不动声色:
“行,跟我来吧。这儿人刚散,难保有人折返,不方便谈话。”
说罢他站起身,理平中山装衣襟,率先迈步朝外走去。
杨蓉低低应了一声,乖巧紧随其后,半步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走廊已是傍晚暮景,昏沉落日余光透过木窗棂斜铺在地,拉出两道修长沉静的影子。
楼道寂静无人,只剩两人起落交错的脚步声,一路去往僻静的三楼。
进门之后,杨蓉伸手带上房门,木门咔嗒扣合。
随着门板合拢,她绷紧的肩膀才悄悄松垮下来,方才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尽数褪去。
身子一软,径直扑进何雨柱宽厚温热的怀里,语气带着刻意撒娇的埋怨:
“你什么意思嘛,还要人家跟着去乡下遭罪。”
年轻姑娘饱满温热的身子紧紧贴合上来,鲜活柔软的触感清晰传来,何雨柱心底悄然一荡。
他顺势抬臂揽住她的后背,掌心覆在粗布褂包裹的脊线上,唇角漫出一抹随性的打趣:
“哟,这段日子倒是养得丰润不少,长肉了。”
杨蓉脸颊瞬时浮起薄红,亲昵窝在他怀中,想起家里之前紧巴巴的光景,又念起手里实实在在的接济,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
“还不是亏了你之前给我的那些粮票肉票,前一阵家里紧得厉害,老小都吃不饱,总算靠着那些,日子才缓过来一点。”
“我从来不会亏待自己人。”何雨柱声音压得很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头顶,“这次下乡,正好叫钱叶下去好好磨一磨。”
杨蓉抬眼望他,眼里骤然亮起光,没有多说多余的话,只是轻轻点头:
“我听你的。”
何雨柱松开揽着她的手,伸手探进贴身中山装内袋,摸出一方叠得四四方方的票证,直接全数塞进她怀里。
“这个你收好。”
是整整十斤粮票,外加两张布票。
杨蓉低头,视线落在手中那叠票证上,瞳孔微微一缩,眉眼一下子舒展开。
狂喜掠过脸庞,方才那一点幽怨早已不见踪影。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过粮票粗糙的纸面,随手把那一叠票证搁在旁边的桌角,立刻踮起脚尖,仰着头飞快在何雨柱脸颊亲了一口,声音甜丝丝的:
“我就知道你是向着我的。”
何雨柱低低一笑,胸腔微微震动,再次伸手将她拢回怀中。
窗外天光彻底沉落,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个人交织的低缓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