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手脚麻利,把两张木桌拼拢到一处,又添上两把油光发亮的木椅,抹布在桌沿哗哗擦过。
堂屋里人声喧嚷,跑堂的伙计来回穿梭,瓷碗碟盏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响,烤鸭那股子油润焦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何雨柱身子坐得稳稳当当,后背靠在椅背上,一身崭新深蓝毛料中山装衬得肩膀宽厚,举手投足间带着招待所所长的底气,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围着灶台打转的厨子。
他抬手把伙计招呼到跟前,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听好了,原先桌上点的菜都留着,不用撤。余下的都按我的来。
先来一套挂炉整鸭,片得细致些,鸭架别忘了熬一锅浓鸭汤。
再炒个糟溜鱼片,爆一份腰花,再来个栗子焖鸡,醋溜白菜,一碟拌鸭胗,冷盘再上酱牛肉、盐水花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边坐着的几个人,语气洒脱,半点不抠搜:
“再来一瓶汾酒,另外给女士们沏上一壶上好茉莉花茶,点心果子也拿两盘过来。”
伙计眼睛一亮,连忙拿笔飞快记下来,连连哈腰应道:
“好嘞!您稍等,全套挂炉烤鸭,热菜冷盘酒水点心,这就给您安排!”
周遭邻桌不少食客,听见这一长串报出来的菜名,都忍不住悄悄往这边瞟。
这个年月,普通人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舍得吃上一顿全聚德,这一桌菜,花销抵得上普通工人小半个月工资。
何雨柱放下手,第一份目光先落向身侧的于莉,神态温和妥帖,是对待自家人才有的那份周全。
“于莉,天寒,一会鸭汤上来你多喝两碗暖暖身子,这栗子焖鸡甜口,你平素爱吃,特意点的。”
说话的时候,他伸手,很自然地把桌上的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避开肌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面上是堂而皇之的关照,是摆给所有人看的体面。
于莉淡淡“嗯”了一声,指尖握住温热的茶杯,眉眼平和,看不出喜怒。
斜对面的黄丽华看在眼里,当即顺势接过话头,捧着于莉说话,语气热络得体:
“于莉嫂子真是好福气,柱子心里处处都记挂着你的喜好。
如今柱子身居差事,外头应酬多,家里大小事还得靠嫂子多操劳,能把日子打理得这般妥帖,实在叫人佩服。”
这话讲得漂亮,明着夸赞于莉持家得体,也侧面抬举何雨柱,场面话滴水不漏。
于莉只是浅浅扯了扯嘴角,不骄不躁:“过日子罢了,谈不上操劳。”
简简单单一句,没有顺着对方的话攀谈,分寸疏离,不接这份吹捧。
何雨柱听见这话,脸上笑意淡了几分,没接茬,侧过身子,视线落到身旁的林晓梅身上。
少女自坐下之后便一直绷着身子,肩膀微微收拢,脑袋垂得低。
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两只手在桌下绞着棉袄下摆,耳根还残留着阁楼里带出来的淡淡绯红。
被何雨柱目光一扫,她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
何雨柱胳膊稍稍往她这边挪了挪,声音压得低了半度,只有就近几个人能够听见,语气里裹着旁人得不到的纵容温存:
“别总拘着身子,出来吃饭不用这么紧张。一会鸭皮蘸白糖,女孩子家爱吃这个,多夹几块。要是菜不合口,只管跟我说。”
桌下,他皮鞋尖极轻碰了一下林晓梅的鞋尖,转瞬便收回,桌面上依旧一派坦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晓梅浑身瞬间发烫,心口砰砰狂跳,头埋得更低,只细若蚊吟般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满心的愧疚和藏不住的贪恋搅在一块,让她坐立难安,生怕旁人察觉到桌下这点隐秘的小动作。
何雨柱随即转向黄丽华,神色又换了一番光景,少了对待于莉的那份庄重,也不同于对林晓梅的小心翼翼,带着熟稔的热络,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暧昧。
“丽华,好久没在一块吃饭。今天难得遇上,也别客气。
这汾酒度数不低,你若是能喝,便小酌两杯,若是嫌烈,就喝茶。”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坦荡,却又带着旧相识之间独有的熟稔。
方才黄丽华那一声亲昵的“柱子”,他记在心里。
“多谢柱子惦记。”
黄丽华嘴角漾开笑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声音柔婉。
“我酒量浅,浅尝两口便够,倒是你如今当了所长,应酬多,少喝点,别醉了。”
一来一回,话语之间缠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旁人听着是普通街坊寒暄,可二人彼此都懂里面藏着的分寸。
最后,何雨柱才看向坐在一旁略显边缘的陆亦可,态度客气疏离,是对待普通朋友的得体客套。
“亦可,你也别拘束,既然拼到一桌,就当自家吃饭,想吃什么只管动筷子,不用见外。”
陆亦可连忙点点头,笑了笑:“好,多谢何所长。”
她坐在这里更像个陪衬,看着一桌人心思各异,只安静陪着,不多插嘴。
没多大功夫,伙计吆喝着上菜,一盘盘菜肴接连端上桌。
油光锃亮的烤鸭被端到桌中央,鸭皮金黄油亮,热气袅袅升腾,浓郁肉香扑面而来。
热菜冷盘摆满整整一大张拼起来的木桌,瓷盘摞得满满当当。
何雨柱拿起公筷,第一筷子,先夹了一块肥嫩的鸭胸脯,放到于莉的碟子里。
“你先尝尝。”
于莉低头看了眼碟子里的鸭肉,轻轻颔首:“多谢。”
紧跟着,筷子一转,挑了一块酥香的鸭皮,带着薄薄一层油脂,避开旁人直视的角度,搁到林晓梅碗边。
林晓梅余光瞥见碗里那片油润鸭皮,脸颊又烧起来,手指攥紧了自己的筷子,不敢抬头。
随后,他夹起一块酱牛肉,递向黄丽华的碟中,语气随意热络:“尝尝这个,馆子的酱牛肉做得地道。”
黄丽华含笑收下:“有心了。”
最后才随意夹了一筷子凉菜给到陆亦可,礼数周全,不偏不倚。
偌大的一张饭桌,灯火摇曳,人声喧嚣,烤鸭的香气漫在空气里。
表面上客客气气,热热闹闹,仿佛只是一场机缘巧合的街坊聚餐。
于莉端着茶杯,慢悠悠喝着茶,将桌面上的关照、席间的你来我往全部看在眼里,神色始终淡淡的,不言语,不戳破。
黄丽华心里透亮,嘴上捧着于莉,眼底却藏着几分玩味,周旋得游刃有余。
林晓梅浑身紧绷,一颗心悬在半空,生怕哪里露出破绽。
陆亦可坐在边上,只觉得这一桌气氛微妙,明明满桌佳肴,却处处藏着看不见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