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港岛西区一栋老旧唐楼里,空气闷热得像拧不干的湿布。
狭窄的两居室被木板隔得七零八落,客厅兼厨房挤着一张掉漆的方桌。
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那是孙辰东父女从内地带来的全部家当。
窗外是嘈杂的街巷,电车叮当声、小贩叫卖声、邻居吵架声混在一起,钻进屋里,更添几分烦躁。
孙家大嫂王素琴正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唾沫星子横飞,指着里屋的方向骂骂咧咧:
“吃闲饭的!扫把星!一家子都是累赘!来了快三个月,屁活儿没找着,天天白吃白喝,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嗓门又尖又利,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撞,震得人耳膜发疼。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满是不耐烦与嫌弃,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像针一样扎人。
里屋,孙辰东抱着豆豆,缩在狭小的单人床上,眉头紧锁,唉声叹气。
他今年三十出头,中专毕业,以前在内地棉纺厂当技术员,手稳、懂技术。
原以为到了香江这遍地是机会的地方,总能找份像样的工作。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他是投奔大哥孙辰宇来的。
大哥以前在一家塑料花厂当生产主管,月薪四百港币,在唐楼里也算体面人家。
可谁能想到,他前脚刚到,塑料花行业就突然不景气,订单锐减,大哥直接被裁员,一夜之间从稳定收入变成了无业游民。
家里一下子断了主心骨,日子瞬间紧巴起来。
他自己跑了无数家工厂、作坊,人家要么要熟手,要么要本地人,他一个内地来的“阿灿”,连份打杂的活儿都轮不上。
每天看着大哥愁眉苦脸出去找工,看着大嫂甩脸子、骂脏话,他心里又憋屈又愧疚,只能忍气吞声,连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豆豆被骂声吓得缩在父亲怀里,小身子微微发抖,小手紧紧抓着孙辰东的衣襟。
大眼睛里满是害怕,却懂事地不敢哭出声,只咬着嘴唇,眼巴巴看着父亲。
孙辰东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头,低声哄着:“豆豆不怕,爸爸在呢。”
可他自己的声音都带着无力,眼底满是疲惫与绝望。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更不知道该怎么给女儿一个安稳的将来。
“蹬蹬蹬”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是大哥孙辰宇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皱巴巴的旧报纸包,里面包着几根油条、两个馒头,是全家的早饭。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短短几天就苍老了好几岁,身上那件蓝色工装洗得发白,满是褶皱。
一进门就听见媳妇的骂声,孙辰宇眉头皱得更紧,疲惫地摆了摆手:“你少说两句,辰东也在找,只是不好碰。”
“我少说两句?”
王素琴立刻炸了,声音拔高几分:
“我凭什么少说?家里就你那点积蓄,坐吃山空!他一个大男人,天天窝在家里,让我们养着?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孙辰宇没力气跟她吵,只疲惫道:“先吃早饭,有话吃完再说。”
他把报纸包放在桌上,随手展开旧报纸,准备把油条拿出来。
可目光刚落在报纸头版,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手里的动作停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是一整张头版,没有任何广告,没有其他新闻,满满当当全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
照片上的小丫头约莫四五岁,粉雕玉琢,眉眼弯弯,看着格外眼熟。
旁边赫然几个大字——许大雪寻女,悬赏一万港币!
孙辰宇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心脏“咚咚”狂跳,手都开始发抖。
他猛地抬头,朝着里屋喊:“辰东!辰东你快出来!快!”
孙辰东被他这急促的声音吓了一跳,抱着豆豆连忙从里屋走出来,一脸茫然:“大哥,怎么了?”
“你快看!”
孙辰宇把报纸猛地推到他面前,声音都在发颤,“你快看这照片!这不是豆豆吗?!”
孙辰东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报纸上的小女孩,眉眼、鼻子、嘴巴,甚至那微微抿起的小表情,都和怀里的豆豆一模一样!
旁边的标题清清楚楚——许大雪寻女。
下面一行小字:女儿于数月前失散,特征如下,如有知情者提供线索,必当重谢,悬赏金额一万港币!
一万港币!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王素琴头上。
她刚才还满脸不耐烦,此刻瞬间冲了过来,一把抢过报纸,眼睛死死盯着那“一万港币”四个大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声音都变了调:“一、一万港币?!”
她的声音尖利又震惊,几乎破音。
要知道,孙辰宇以前当生产主管,累死累活一个月才四百港币,那已经是唐楼里让人羡慕的收入。
现在行业不景气,他失业在家,能找个一个月两百港币的杂工就烧高香了。
一万港币!
他们全家省吃俭用、起早贪黑攒了那么多年,全部积蓄加起来都不到五千港币!整整两倍!
拿到这笔钱,他们不仅能立刻搬离这憋屈的唐楼,租个像样的公寓,甚至能做点小生意,彻底翻身!
王素琴的手都在抖,脸上的嫌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与贪婪,眼睛里都在放光。
“真的是豆豆!真的是豆豆啊!”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抓住孙辰东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
“辰东!这真是豆豆!她妈在找她!还悬赏一万港币!我的天!一万港币啊!”
孙辰东抱着豆豆,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豆豆的妈妈……许大雪?
他从没想过,豆豆的妈妈竟然在找她,还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悬赏。
一万港币,对现在走投无路的孙家来说,简直是救命钱。
就在这时,里屋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揉着眼睛走出来,睡眼朦胧,头发乱糟糟的,正是孙家女儿孙佳怡。
她打了个哈欠,不满地嘟囔:“妈,你喊什么呢,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话没说完,她就看到三人围在桌前,脸色各异,尤其是母亲王素琴,激动得满脸通红,父亲和叔叔则一脸震惊。
孙佳怡疑惑地走过去:“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王素琴一把拉过女儿,指着报纸上的照片,声音都在抖:“佳怡!你快看!你叔叔家的豆豆,她妈在找她!悬赏一万港币!一万啊!”
孙佳怡瞬间清醒,睡意全无,凑过去一看,眼睛也猛地睁大,满脸不敢置信:“一、一万港币?!”
她虽然年纪不大,也知道家里现在有多难。
父亲失业,叔叔找不到工作,全家挤在这破唐楼里,天天为柴米油盐发愁。
一万港币,对她们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孙辰东抱着豆豆,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又看着报纸上“许大雪”三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孙辰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看向孙辰东,语气郑重:
“辰东,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咱们立刻联系许大雪,把豆豆送回去!
不仅能让孩子母女团聚,咱们还能拿到悬赏,家里的难关一下子就过去了!”
王素琴立刻附和,脸上笑开了花,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刻薄:
“对!对对对!赶紧联系!一万港币啊!拿到钱,咱们立刻搬家!再也不用住这破地方了!”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的港币摆在眼前,语气都变得无比热切:
“辰东,你可别犯傻!咱们必须送回去!人家愿意出一万港币,肯定不会亏待咱们的!”
孙佳怡也满眼期待地看着叔叔,在她眼里,这一万港币,就是改变全家命运的希望。
孙辰东看着怀里乖巧的豆豆,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小脸蛋粉雕玉琢,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这半年他带着闺女颠沛流离,吃喝拉撒全靠他一手照料,要说半分情分都没有,也不尽然。
可那点情分浅得很,远算不上什么掏心掏肺的疼爱,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他抬眼扫过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大哥大嫂,又瞥了眼一脸期待的侄女,目光最后落在那张印着“悬赏一万港币”的报纸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一万港币啊……
那是他在内地干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目,是大哥当主管五六年都攒不下的积蓄。
有了这笔钱,他不用再寄人篱下,不用再看大嫂的脸色过日子,不用再挤在这憋闷狭小的唐楼里。
他可以在港岛租一套像样的公寓,甚至凑个首付买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他可以凭着这笔本钱做点小生意,再也不用四处碰壁找工作;
他还能风风光光娶个漂亮媳妇,安安稳稳生个大胖儿子——在这香江落地生根,扬眉吐气,不比守着一个丫头片子强上百倍?
豆豆是他亲生的,可终究是个女儿,不是能给他传宗接代的根。
他对她有几分骨肉相连的怜惜,有照料之情,可这份情,抵不过他对自己未来的盘算,抵不过传宗接代的执念。
他是个男人,总得为自己打算,总得有个属于自己的根。
更何况……孙辰东原本俊朗的脸上,缓缓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与冷硬,眼底深处藏着贪婪的光。
这一万港币,只是起步价。
许大雪既然肯砸出这么大一笔钱寻女,说明她对这闺女势在必得,也说明她有这个家底。
真到了见面那天,他绝不能就这么轻易把人交出去。
她必须得加钱!
而且要加一大笔!
他沉默了许久,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权衡过后的笃定与狠决,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为了他自己的前程、为了孙家能翻身,把豆豆送回去,都是最划算、最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