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要塞陷落后的几天里,各国都在消化同一件事,只是消化的方式各不相同。
秦军在半年内打出的战果太密了,密到让人来不及逐条做战损评估。
去年底,镇岳神机一炮轰穿云山的时候,花旗以为那是技术奇点的偶然一现,过后不会再有了。
结果没等他们稳住釜洲战线,紧接着赤尾海战翻盘,花旗一支航母编队被全歼,海苍芒的东海舰队虽然同时损伤惨重,但外界只看到了结果:秦国海军在近海打赢了一场不该赢的仗。
花旗观察团在报告中写的是“疑似使用了超出已知技术框架的武器系统”,措辞泛泛,但凡是看得懂的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然后乎浑邪。
首战燕山之战,一种不明定向能武器从秦军阵地射出来,把堡垒正面那层厚到能扛住重炮持续轰击的水泥墙整片切开了,切面光洁平整,找不到任何弹着痕迹,燕山堡垒瞬间沦陷,短短一天之内,燕山失守。
龙城之战,号称能抵御一切攻击的雅典娜之盾在同样的武器下被击碎,龙城远古电站爆炸,制造出一个令人瞠目的天坑。
再然后乎浑邪就没了。
艾达的黄沙要塞是最后一根稻草,因为这一次秦国人连藏都不藏了。
天雷系统和机械沙虫同时出现,轨道打击和地底突击并行,军团长的人就在断头台旁边被埋在废墟底下。
艾达统共在走廊西段摆了一道铁壁防线,结果那铁壁被从地底下翻了个个儿,翻完之后连渣滓都没剩下多少。
各国情报部门在这几天里加班加点把这些事件排成一条时间线,排完之后发现了一件事:秦国不是打了几场胜仗,秦国是在测试。
每一次用的东西都不一样——镇岳神机是固定式的超重型系统,赤尾海战里出现的可能是某种机载适配型号,燕山和龙城的那道光束是另一种定向能武器,到了黄沙要塞,地面和空间同时动手,像是把前面测试过的所有模块拼成了一套完整的打击链。
他们不是在验证某一项技术,他们是在验证整套作战体系的可行性。
花旗总统在战后的第二场公开记者会上大幅度调整了措辞。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在镜头前从不夸任何外国政体。
但那天他坐在白宫新闻发布厅里,双手搭在讲台上,面朝镜头说了一番话,大意是:
“没人比我更懂秦国,也没人比我更懂他们的领导者。嬴无为是个很优秀的领袖,冯劫和僚也是难得一见的政治家和军事家,秦国的建设也是人类在大反抗战争之后最成功的重建案例之一。我希望去看看这个国家,开启一次访问,我们正在推进,已经在推进。”
艾达那边的反应更复杂一些。军团长施坦因在黄沙要塞的直播里被沙虫掀翻在地的画面已经传遍了国际网络,帝国官方在一连串紧急会议之后宣布了一个决定——希望与秦国就走廊问题,在秦国的西北都护府进行第二次和谈。
这一次的和谈议程里多了一笔“建设款项”,数额大得不像谈判条件,更像是一笔已经写好了数字的支票。
新闻稿的措辞加了“无任何附加责任”,翻译成白话就是:钱给完了,别打我了。
但,秦国这边的回应出奇地慢。典客张毅在面对记者提问时说了两遍“我们注意到相关情况”,第二遍的时候他换了一个措辞,但意思没有变。
他没有接任何实质性的话头,也没有否认任何可能性。
这种回应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说明秦国内部还没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巴拉特和东瀛的反应更快。
东瀛皇室发言人在同一天发布了一份措辞温和的声明,说天皇陛下近日参拜了东瀛-秦友好神社,祈福两国和平。
巴拉特总理没去恒河——那边水位不对——但在一次公开活动上提了一句“秦国人民的福祉是我们共同的关切”。
这两句话都说得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一直在说,只是以前没人听。
一瞬间,全世界的眼睛都明亮了,都清澈了,都纯真了。
但外面的阳光明媚没有解除国内的阴云,看似所有人都在庆祝战争向好,但就是没有一条明确的消息指出,秦国打算和谈。
既没有说战争将要结束,也没有说战争即将继续,更没有其他的表态。
秦国没有任何回应。这种沉默在国际上被解读成了很多种意思。
最流行的一种是:秦国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开口,等对手的筹码全部摊开,等自己内部完全整合到位,然后一开口就不会再让步。
这种解读符合秦国一贯的对外形象——冷静、有耐心、不浪费话语。
所以各国情报机构在分析报告里写的是:他们准备下一轮行动,时间窗口不确定,但方向明确。
但那只是外面的看法。
实际上秦国高层也在等。等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三公在等一件事:米风到底能不能被控制住。
黄沙要塞一战之后,全天下都以为秦国的远古武器是由秦军高层统一指挥调度的,但只有核心圈里的几个人知道——那东西是跟着米风走的。
天雷系统和机械沙虫不是通过秦军的指挥链启动的,它们是在米风快要被斩首的那一瞬间自动触发的。也就是说,这不是一个被秦国武器库登记在册的系统,它只认米风一个人。
外部在怕秦国。秦国在怕米风。
所以沉默不是一种战略姿态,它是一个悬而未决的状态。
三公不能对外回应花旗的和谈提议,因为他们不知道远古武器的使用权到底算不算军方的;他们不能收艾达的建设款项,因为黄沙要塞被毁的方式不在任何战争法的定义范围内;他们不能接受任何东瀛的友善姿态,因为一旦伸手,就要面对一个根本性的问题——秦国的国防力量还安全吗?
宇文晦比三公清楚这一点。
他知道沉默的时间窗口不会太长,外界等得越久,猜测就越多,而猜测在得不到证实的时候往往会变成更糟糕的结论。
所以他需要尽快把内部的问题解决掉。不是解决米风——米风是解决不了的。他能做的是给米风一个位置,一个名分,一个足以让三公相信他可以被纳入体制的安全网。但这个安全网是用什么绳子编的,能不能经得住一次震动,他自己也说不准。
所以外界看到的沉默和内部感受到的沉默不是同一回事。外界以为秦国在翻牌之前等对面下注,实际上秦国高层是在等着看自己手里的牌还能不能打出去。
除了各国,还有两个人对黄沙要塞一战有自己的看法。并且他们的看法比任何一国政府都更直接、更具体。
米风靠在床头,索娅坐在床沿上,两个人对着同一块平板电脑。
楼下客厅里电视也开着,刚从实验室回来的宇文晦和多克各自占着沙发一端,频道停在同一个新闻台。
然后新闻切了一条新的画面。
导播没有加任何过渡,直接切到了直播信号。画面上是东瀛方向的资料图,配着一条被加粗了两遍的标题。
主持人说了一句话,话还没说完,下一个画面已经从东瀛切到了北非,两段新闻稿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播报出来,语调强行压着,但还是能听出那条声带边缘有一点轻微的抖。
多克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他顾不上,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宇文晦已经跟在他后面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楼梯踏板上的声音一前一后地响着,步伐很急,没有停顿。
米风听到了楼梯上的动静,抬起头。他手里的平板还没关,那条标题他还看着。索娅也抬起头,看到宇文晦和多克同时出现在房门口——两个人脸上是同一副表情,像是刚看见鬼。
四个人站在那个房间里,围着同一块屏幕,都没有说话。
楼下厨房里谢必安正在把一根香茅杆从锅里捞出来,听到动静,他探出身,偏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电视还开着,主持人还在说话,画面上滚动着最新的新闻标题。
他抽了一截纸巾擦了擦手指,把香茅杆吐在厨房垃圾桶里,问了一句:“什么叫做釜州和北非独立了?”
范无咎手里的锅铲停住了,他转头看了一眼电视,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谢必安。
客厅方向的电视画面里,两条新闻同时显示在屏幕下方。
“佩特宣布釜州地区脱离花旗中央管辖,成立远东自治领。”米风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曼施坦因·冯·施泰因宣布北非第四秩序军团不再接受艾达皇帝德劳斯命令,”索娅接着念完了另一条,“新政府将在卡萨布兰卡建立临时行政中心。”
四个人站在那个房间里,看着屏幕上两条平行排列的新闻,随即,全世界都爆发出尖锐的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