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雪神要塞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多克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排断墙的轮廓。
伤员已经全部搬上了车厢，后舱门关着，里面偶尔传出有人在翻身时压到伤处的闷哼声。
他收回视线，对着前挡风玻璃说了一句“收队”。
他不打算把绝境长城那边的兄弟们叫过来当苦力了。
这个决定是在昨晚苏日勒说话的时候逐渐成型的——那种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了，他不愿意把两万人拖进一个工期十年的坑里。
车开出去五六公里之后，车窗外的地形从碎石坡变成了一片缓坡草地，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两座废弃的哨塔，塔顶长满了草。
路况不好，轮胎碾过碎石堆和锈蚀的铁皮碎块，车身持续轻微摇晃。
下一步去哪，多克心里没底。
王黎？万年山不比绝境长城好到哪里去，同样在苦寒地带，换一个地方蹲着而已。
而且他有一个说不出口的顾虑——他不想，也不会再打头阵了。除非他后方是米风，否则他不会把自己的部队填进主攻的位置。
这不只是因为怕死。佩特当年出卖他的那一幕已经刻死了他的脑子，他不确定王黎那些人会不会为了更大的战略利益做同样的事情。
他的人头在花旗那边赏金还在涨，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
他是帮秦国人打赢了乎浑邪之战的关键策反者——从花旗那边看，他是叛徒；从秦国这边看，他是个已经用完了的“工具”。
再跑到万年山去，即便米风不乐意某些决定，他能跨越千里来拦王黎下令？不可能。
但这话没法当面讲。他什么军衔，王黎什么军衔。
王黎能给他机会说话、出面下令转移，就已经算是给面子了，他还指望一个大将军好吃好喝供着他，再让他挑三拣四地说“我不打头阵，你们秦国人先冲”？
那不现实。
多克靠在座椅上，把帽檐往下拉了半寸，闭了一会儿眼睛。
返程的路上他用单提兰留下的那个程序发了消息，他问了问几个老伙计的情况。
过了大约半小时，消息回来了。单提兰还在咸阳，科技开发部计划找个别的地方重建远古研究所，他被聘为顾问，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米风在自己的基地里——问起多克的处境，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要不要来西北。
营地很大，他现在的权限也够大。多克看那条消息的时候下意识地咧了一下嘴角，米风后面跟了一句“我打算发动对黄沙要塞的战争”，现在野心也很大。
多克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复。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先和罗峰告假。
他发了一条正式文电过去，说绝境长城那边还需要再评估一下重建方案，他们准备先看看合作军方设计师的图纸，等那边有了基本的居住条件之后再过去。
罗峰回复得很干脆，表示同意，还附了一份联系人名单和几位设计师的履历摘要，让他先对接。
车队在秋明基地附近休整了一夜，第二天转乘民航航班。
多克把天狼星的人留在了秋明，只带了一个副官和一只装了解药的手提箱。机票是一张单程票，目的地是西北都护府。候机的时候他坐在塑料椅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灰蒙蒙的跑道，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着舷窗睡着了，连发餐都没有醒。
落地之后他走进航站楼的卫生间，把门关上，靠着洗手台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烟雾在排气扇的嗡鸣声里被扯成细丝吸走了。
他一手夹着烟，另一只手从内袋里抽出那份遗书副本——潘迪的信。
他没有交给罗峰，因为罗峰不是他在这件事上的直属上级。这封信要交也是交给宇文晦。但宇文晦那个人，多克现在还没想好要怎么拿捏接触的分寸。
他把信纸在洗手台台面上摊平，弯着腰看了一会儿。
那天地下光线太暗了，当时又赶时间，他从那个坑里掏出来之后只是匆匆翻了翻内容，确实没仔细看过纸张本身。现在在卫生间吸顶灯的冷光下，他发现纸张表面有一层很浅的纹理，摸起来和普通的书写用纸不一样，更薄一些，像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纸浆。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颜色不太一样的痕迹，像是有人写过字之后又用什么办法擦掉了，但底层的纤维里还残留着极淡的墨迹。
他凑近了看，看不清。
再近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
就在这个时候，烟头不小心蹭到了纸面上方的一角，他赶紧缩手，却看到那个位置被火烧过的地方冒了一缕细烟，纸张在那一点上焦黑了。
多克骂了一声。这他妈都是证据，这封信少说值几百万，烧了就是砸了自己的锅。
他把纸捧起来吹了吹，想把焦黑处弄干净一点，但手指蹭过去之后，他发现被烧过的地方留下的不是焦黑的碳化物，而是一块颜色变浅的斑痕，像是表面一层覆盖物被烧掉了，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他把烟掐灭在洗手台上，用打火机重新点燃，凑近了纸面的边缘，火苗离纸张大约半指的距离停住，缓慢地横向掠过纸张表面。
随着一声轻微的“哗”，纸张最上层的那一层薄薄的覆面材料开始卷曲、剥落、成片地塌下去，像一层被烤干的薄膜从纸面上剥离。底层的字迹露出来了。
那些字写得很大，几乎是歇斯底里般的用力，笔画粗重，墨水在收笔处堆积成小片不规则的水渍，像是有人在最后一刻把笔狠狠压进纸面里写的。
“黑金病毒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危险，那会是最恐怖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摧毁它！摧毁它！摧毁它！”
多克盯着那行字，手指夹着打火机，火苗还燃着，热量从打火机上方扩散开来，他能感觉到自己指节上的皮肤被烤得微微发烫。
他松开拇指，火焰熄灭了，卫生间重新暗下去，只剩下排气扇持续运转的低频嗡鸣。
他把纸页平放在洗手台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低头看着那行字，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番外特别篇：多克与天狼星——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