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往下走了五层之后,通道开始收窄。
最开始那段走廊还能并排走三个人,头顶有两米多高,墙壁两侧每隔几步就有设备接口和线槽,虽然大多已经空了,但能看出原来确实装着什么。
再下一层,地板变窄了半米,天花板降到了多克头顶一拳的距离,他不穿战甲都得微微低头。等到了地下第五层,人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肩膀蹭着两边的墙皮,靴尖偶尔踢到地面上凸起的螺栓头,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技术兵手里的探测仪一直没停过,每隔十几步就报一组数据过来——墙壁后面的进深、管路的走向、空腔的大小。
根据回波显示,他们所在的通道只是整个设施里极小的一部分,真正的空间在墙后面,在某些他们根本到不了的地方。
有一条粗管从他们头顶斜着穿过去,管径差不多有半人高,探测仪显示它一直延伸到地下很深的位置,沿途分出无数支管,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根系扎进地底深处。
按技术兵的说法,那些真正精密的实验——原初炉火的合成、黑金病毒的培养——大概就在这些管道深处的某个节点上,嵌在墙壁后面,他们只能看到它露出来的那些边角料。
但空间越来越小是不争的事实。最开始所有人都站得下,甚至绰绰有余。五个人排成一列,每个人之间隔两到三米的间距。
走到第三层末尾时,队伍间距缩短了,因为通道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前面的人稍微慢下来,后面就得贴着。到了第五层,他们发现b队的信号已经断了一阵子了,对讲机里只有沙沙声,偶尔有几句断断续续的语音碎片,听不清完整的词。
多克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前面是一条半人高的通道,必须蹲着才能进去,两侧墙壁上有几条平行的凹槽,像是某种轨道系统的底座,但轨道里是空的,什么也没装。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通道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角后面黑透了,看不到底。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膝盖的假肢关节发出轻微的金属压缩声。站起来的时候他扶着墙壁,收回手时手心里蹭了一层灰褐色的粉末,摸起来像铁锈和水泥尘的混合物。
“收队。”他说,“不走了。”
技术兵从前面退回来,手里的探测仪还亮着:“后面可能还有空间。”
“越往后越窄。这地方是倒着修的,上面宽下面窄,越往下越小,没意义了。我们到此为止。”
没有人反对。其实大家都看得出不对劲——这层通道里没有任何设备接口,没有线槽,没有通风口,地板是光秃秃的水泥面,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砌块,别说实验台,连一个螺丝孔都没有。
就像是整个建筑的某个部分还没开始装修就被废弃了,又或者本来就不打算装任何东西。也许是断电后某些设备收回了墙里,但更可能是这层本来就这样,S928从来没有打算让人在这里活动。
他们开始沿着来路往回走。
通道变窄之后,转身都困难,只能倒着退出去一段再找到稍宽的地方掉头。
多克走在最后面,手电筒朝地面照着,靴子踩在自己的脚印上——来的时候留下的灰痕还很新鲜,在干燥的地面上看得清楚。
走到某一段时,他发现地上有别的痕迹。
不是他们自己留下的。那些痕迹叠在灰尘上面,颜色比周围的灰暗一些,像是隔了很久才留下的,但还没被完全覆盖。
他蹲下来,把手电筒贴着地面照,光从侧面切过去,能看出那些痕迹起伏不定——有长有短,有深有浅,方向也不一致,像是同一个东西反复拖过,但每次拖的角度都不一样。
有人在他前面停了下来。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蹲在前面几步的位置,用手指沿着其中一道痕迹的走向比了一下。
多克走过去,几个人把光交汇在那一小片地面上。
那些痕迹大的有手掌宽,小的只有两根手指粗细,边缘不光滑,带着细碎的点状压痕,像是某种带关节的硬物在地上刮过去留下的。
大的和小的交叉叠在一起,有些地方叠了三四层,看不出先后顺序。
还有几处颜色不一样的斑点嵌在痕迹之间,灰褐色的,在正常光线下几乎和灰尘融为一体,但紫光灯照上去——探路兵从腰包里抽出那支小型紫外灯拧亮——斑点立刻显出来了,荧荧一层淡绿色,沿着痕迹的边缘分布,有的在痕迹末端聚成一小滩,有的散成更细的点。
是体液。时间太久了,已经干透了,但成分还在。
多克直起身,把手电筒朝上扫了一下。
天花板比地面窄,两侧的墙壁在头顶向内收拢,形成一个倒梯形截面。在墙壁和天花板交界的位置,他能看到一条金属轨道,嵌在混凝土里,大约两指宽,表面有一层暗色的油脂状残留物,已经硬化发黑。
机械臂轨道。他顺着轨道的走向往前看,轨道沿着通道的顶部一路延伸,在拐角处转了个弯,弯度很大,几乎是直角,然后继续消失在黑暗里。
轨道内侧表面有一层磨损,不均匀,有些地方磨得露出了金属底色,有些地方还盖着那层暗色的油膜。
他低头再看地上的痕迹,那些宽窄不一的拖痕就在轨道正下方。
有些痕迹的走向和轨道完全平行,有些明显偏了角度,像是机械臂本身带着某个悬挂物在地面上摆动过,拖拽过程中偏了方向。
那些大大小小的爪印状压痕应该是机械爪接触地面时留下的——有规律的间隔、固定的间距,是行走或爬行的姿态。
多克想了一下。
如果机械臂是正常收在轨道里运行的,爪尖不会碰到地面。
拖痕只会有两种情况:要么机械出了故障,掉下来了;要么是故意放下来的。
故障的话,痕迹应该集中在一处,而不是断断续续贯穿了整段通道。
他把手电筒光重新打回地面,沿着那些拖痕的走向往前扫。
痕迹从通道中段开始出现,一路延伸到拐角,拐角之后继续延伸,越走越远。有些地方拖痕在地上打了个圈,然后又直着往一个方向去了,像是绕着什么东西转了一整圈。那个圈内侧的灰尘明显薄了一些,有什么东西曾经站在中间。
S928在找什么。也许是某个人,也许是某个跑出去的实验体。
机械臂放下来,爪尖拖在地上,划出那种刺耳的刮擦声,一下接一下地拖过整条通道。声音在金属管道壁之间反复反射,放大,变形,听上去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逼近。
被追的那个人会听见那些声音越来越近,会知道那东西在找他,会知道它不会停。
他们沿着拖痕往回走。方向跟来的时候相反,朝着更深的方向去,但拖痕的起点不在地下深处,而是嵌在通道拐角处一堵墙壁的侧面。那道拖痕到了墙根就断掉了,消失在墙面与地面的夹角里。
探路兵蹲在墙根敲了几下,声音不对——后面是空的。手指顺着墙缝摸了一圈,摸到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槽,垂直于地面,大约半人长。他和后面的人合力沿着那道槽推,整块墙面向内滑开了一道窄缝,约两掌宽,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多克挤在最前面。缝内是一段短走廊,几步就走到尽头,尽头是一扇门,普通的铁皮门,没有任何标识,没有锁,把手向下压就能开。
门推开之后,手电筒光照进去,里面比外面暖和了一些,空气有轻微的流动感,不像走廊里那样死寂。房间不大,地面铺着灰色的橡胶垫,已经老化了,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水泥层。一侧墙边放着一张行军床,床垫很薄,套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帆布床单,枕头的位置有一个轻微的凹陷,像是有人躺过。
床头的小桌上立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灯泡碎了,玻璃碎片还堆在灯座周围,没有清理过。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台面比普通桌子高出一截,像是为了站着操作设计的。台面上铺了一块白色防静电垫,垫子中央放着三样东西:一支金属管,小指粗细,银白色,两端橡胶塞封口;一个带锁扣的金属盒,巴掌大小,盒盖侧面贴着手写的标签;以及一个卷起来的纸卷,用橡皮筋扎着,纸边微微泛黄。
多克在门口站了几秒,扫完整间屋子,确认没有其他人在,才走进去。他走到工作台前,放下手电筒让它立着照向天花板,用散光看桌面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