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大型战体的右前侧装甲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高温冲击把裂口边缘烧融成了一圈暗红色,几秒之后那圈红色慢慢暗下去变成灰黑。
但它没有停下。
那条履带还在转,炮塔的转动继续了大约三度,然后停住了——它的主控线路大概被弹片削断了。大型战体在原地顿了一下,不动了。
多克没来得及松气。那台大家伙后面涌出了至少四倍于刚才数量的中型机器人——比之前那些灰色的更高大,装甲更厚,步幅更长,推进速度超过前面的。
它们沿着大型战体的残骸两侧分流,像两股铁水绕过一块石头,在后方重新汇拢,瞄准了多克所在的中坚阵地。
“卡住线。”多克喊,“左翼撤回来二十米,右翼顶上去补缺口,别让它们包我们屁股。”
左翼往回收的时候有一个士兵跑得慢了那么一瞬间,身后的树丛里追出一道电磁弹幕,正好扫过他的右腿后方,小腿外侧的装甲被打穿,护板碎片和一小片织物飞出来,混着血的颜色,落在了冻土表面。
那士兵没有倒下,他一只脚蹬了一下树干借力,向前翻滚了两圈,翻到了最近的一段掩体后面,队友已经伸手把他拖进去了。
多克的胸口跳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看第二眼,他不能。
中坚阵地开始回击的时候火力密度比刚才提升了一截,步枪连续射击时的声响变得更加紧凑,每四五发就有人喊一声“换弹”,然后另一条枪线接上,间隙被压在最短。前方三十米处,被击倒的机器人残骸和还在移动的机器人之间形成了一条不断后移的灰色边界线,那条线在慢慢往后退,从松林深处往回推,一直推到了林缘的光线交界处。
多克半跪在一棵倒下的松树后面,换完一个弹匣,把旧匣往地上一丢,新匣拍进去的时候拇指按了一下卡槽确认到位。
他偏头透过树干的间隙看了一眼后方——雷霆4K的火力组已经换完第二轮弹药,正在重新架设。
“稳住。”他在耳麦里说,“稳住,慢慢往前推,不要急。”
队伍正在往林区深处移动,推进的速度很慢,前方偶尔传来一记精准的单发射击声——狙击手在高处清掉那些试图从侧翼迂回的目标。断掉的树枝、翻出的树根、机器人残骸和碎裂的护板在地面上铺成了一条不规则的路。
多克在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旁边停了下来,枪口朝下,膝盖上撑着手臂,手套上沾了泥土和灰色的金属粉末。
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开火的地方——地面上横着几台残骸,其中一台还在冒烟,烟是灰白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只有风把它吹散的时候才能看到一层稀薄的、像纱一样的烟痕飘向东北方向。
他喘了一口气,“还有多远?”
耳麦里传来卡尔的声音:“距离发射井坐标还有大约四公里。但如果它们从林子里一直退到那边,我们的火力推进速度会越来越慢。”
多克沉默了几秒,看着前方的林子深处,光正在变暗,树影之间那种灰色的轮廓更多了,远一些的位置已经有新的红色光点在暗处亮起。
“那就慢点推。”他说,“慢但别停。”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进松针层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被风带走了。身后整个队伍跟着动了,脚步不齐,但方向和节奏是一致的。
推进比预想的慢得多。多克把越来越多的人从支援组调到突击组里,火力密度在增大,但林子太密了,树与树之间几乎没有连续的射界。
无人机更指望不上——松针冠层太厚,信号穿不透,飞起来就被树枝拦住,螺旋桨搅断几根细枝就偏了航向。
整个遗迹确实没什么值得大部队来的。西伯利亚到处都是这种地方,机器人和遗迹散落一地,但值不值得探索是另一回事。
枪声此起彼伏,前方的树影里偶尔闪一道火光,然后这边就有人扣扳机还回去。
多克半蹲在一棵粗松后面,枪口对着前方大约三十米处一处两棵树的夹角——那个位置刚才闪过一个轮廓,灰色,速度不慢。他正在预瞄,等那个轮廓再出现一次。
然后他眼前闪了一下。不是物体,是影子——从他侧面过来的,速度太快,等他意识到有东西靠近的时候已经晚了。
后脑勺像是被一头铁锤撞上,整条脊椎从颈椎到尾椎的每一节都在同一瞬间被震得发麻。他的视野在剧烈抖动,树影和灰色机器人的轮廓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旋转的浆糊,然后暗下去了,暗下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声音是一个又细又高的电子嗡鸣——电棍放电后的余响。
他记得自己倒下去了。但倒下去之后的事情不记得了。
……
“啊!!!!!”
多克坐起来的时候脸是朝下的,鼻尖压在一层松软的、冰冷的、带着细密颗粒感的物体上,他翻过来的时候发现那是雪。雪落在脸上,皮肤表面被冻得收紧,他开始发抖。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穿的是一套他早就想忘掉的东西:花旗陆军指挥官制式战甲,胸口还别着他当时的军衔徽章,边缘已经磨毛了。他低头看腿,左腿还在,不是假肢——原装的,能感觉到脚趾在靴子里蜷曲。
他一瞬间就知道这是哪了。是釜洲战场的那次撤退,他的部队位置被泄露,遭遇伏击,被冲散,他一个人带着伤往林子里逃。
这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那段过往,没有之一。
“幻觉?”他捏了一下自己的脸,疼。又摸了一下腿,触感真实,连靴子内侧那个磨破了又没补的线头他都能感觉到。
他站起来,膝盖发软,扶着旁边的松树稳了一下才站直。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个秦军士兵把他放倒,一个小胖子一枪打断了他的腿,然后他被活捉。但现在不同了,他现在知道那个把他放倒的秦军是谁——是米风。
那会儿米风还不认识他,但他知道米风下手有多狠,往前遇上那个小胖子只能断腿,被米风抓住,搞不好要变成人棍。
他撒腿就跑。换了方向,呼吸出来的白气从嘴唇边拖成一条长的线,被风扯到身后。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树影之间看不太清,但似乎没有人追上来。
他知道这条路可能同样会通往某个结局。但不一定还是那个胖子了。
也许换个方向就遇不上了呢?或者遇上的是别人,一个他能跑得掉的别人。
雪还在下。远一些的地方有枪声,短促、间断,像有人在试射。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让米风逮到。这个时间点上米风不认识他,抓到一个花旗兵就是一份战功,不会有任何犹豫。
他不想死在自己未来的好兄弟枪口底下,哪怕这只是一个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