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看完最后的一份视频资料,宇文晦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久久不能说出一个字,010就在角落看着,它比宇文晦要提前看完这些视频、记录、文件和照片,也早就把米风的过往深度分析以及对这个人进行仔细的解构与剖析,再结合在乎浑邪战场上的判断,以及最近发生的事情,作为AI助手,它最终给米风贴上的标签是——趁手。
一个不需要磨合、不需要维护、指令下去就能跑出结果的人,在任何系统里都算是优质单元。
但010也知道,趁手和空壳幸存者其实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他之所以趁手,是因为他从十六岁开始就被一件一件剥离了那些“不可预测”的部分——情绪、犹豫、自我质疑、对死亡的正常恐惧。
这些东西被拿干净之后,剩下的就是一个精确、稳定、不会出错的执行体。
他在乎浑邪战场上的表现让他意识到这个人比记录更优秀,但同时也让他确认了这个结构的不可逆性。他是被掏空过的。
掏空之后还能运行,说明底层架构确实牢固;但牢固不代表可修复,他只是恰好处在一个“还能用”的状态里。010欣赏他,但不会因此高估他。
也不会在他身上押注超出他负载能力的东西。因为他很清楚,米风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某种超人的意志力,而是他已经不再具备一个普通人该有的正常心理结构了。
他是空的,所以他能活。也因为他能活,他才永远是空的。
但他还没有告诉宇文晦它的看法,因为通常来看,都督本人很喜欢自己先做推理。
宇文晦把文件关掉,盯着纸上那条自己画的时间线,从南天守的名字开始,一路拉到玉门关。
中间隔了玉龙组、风暴组、十四处遗址、玉门事件还有一些他没写上去但已经全盘过了一遍的细节。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在窗边站定了片刻,然后又走回桌前,没有坐下,低头看着那条线。
南天守是一个转折点。
米风在特遣队的早期并不冷血,他有过疏忽、有心软、有过一次抓捕任务中对叛徒的判断失误,他的睚眦必报是天生的,这不是什么坏的特质,但后面的事情,会把这种“恶”深深地嵌在他的底层逻辑里。
那次失误直接导致了花旗特工处决了南天守。这件事让米风上了军事法庭,但同时也让钟九渊看到了他——一个在巨大损失面前没有彻底崩溃,而是迅速收缩所有“浪费性情绪”的人。
钟九渊把他调去玉珠峰的时候,大概就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要的是一个人格已经被挤压过的原材料。
宇文晦揉了揉眉心。
他能看到后面的链条:米风进入玉龙组,随后进入风暴组,前两个月还在和同僚一起执行那些“配合人员清理”的任务,后几个月就在同一套系统里亲手处置了自己曾经的同伴。
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称之为“正常人类反应”的记录。他的情绪面板是平的,生理数据是稳的,任务回传是干净的。
他不是没有感觉过,他只是把感觉这件事从他的可执行命令列表里删掉了。
宇文晦靠回椅背,下巴微抬,看着天花板。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米风现在这个人,到底还剩下多少是“米风”的?
他十六岁进特遣队,然后被一场又一场的高压任务、一次又一次的清理指令一层层剥到最里面,直到只剩一个纯粹的、不带任何多余结构的执行核心。
南天守的死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善意有代价,而后面的无数次行动则告诉他:代价是可以被预先支付掉的。
你提前掏空自己,后面就什么都不用再丢了。
但在宇文晦看来,这恰恰让米风变成了一把极其锋利的武器。
他不需要安抚,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在行动前做心理建设。
他只需要一个目标,然后他会找到路径、扫清障碍、完成任务,过程中不会有任何多余动作。
在战场上,这种人是稀缺资源。
危险也是真的。
米风对“被当作工具”这件事有一种已经刻进骨头里的敏感。
他不说、不发作、不表态,但他心里有一个账本,谁在利用他、什么时候利用的、利用到什么程度,他全记着。宇文晦毫不怀疑,如果有一天米风判断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筹码和退路,他会毫不犹豫地清算所有账目。
他会转身去咬那个拿鞭子的人,也就是自己。
那怎么办?宇文晦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那条时间线的末尾。单于庭陷落之后,米风已经从“特遣队尖兵”变成了“战争英雄”。
宇文晦自己也是推他的人之一。他需要米风走得更远——北军整合、对花旗战线的统一指挥,这些事情都需要一个既有威望又有执行力的人在前面站着。
宇文晦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在使用一把知道会反噬的武器,但米风是天赐的礼物。这礼物有保质期,有保险栓,有全盘自我毁灭的风险——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接下来的那场战争里,没有比他更好用的人了。
他伸手把桌上那叠文件归拢整齐,推到了桌角。窗外的夜色已经深透了,远处有风从走廊某处灌进来,带起一阵很轻的、纸页翻动的响声。
“仍然有一个问题。”宇文晦把笔搁在纸上,“米风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做过那些事情?还是他不愿意提?”
他转身看向010,“我总觉得,他不是不愿意提及,而是也许他真的不清楚过往。”
扬声器里沉默了一会儿,“……您说的很对。我也有同样的问题。”
宇文晦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010说“同样的问题”——这句话在010的输出记录里很少出现。
它是一个以信息完整性为底层逻辑的系统,“同样的问题”意味着它手头的数据也缺了一角,补不上。
宇文晦偏头看向屏幕的方向:“所以你的意思是,米风在不发疯的时候,正常得不像经历过那些事?”
“是。他的日常行为模式和普通人无异。在特遣队、在万年山、在昆仑墟的多次接触中,他的社交反应、语言节奏、情感回馈都处于可预测的正常区间内。这不像是‘经历过创伤后刻意回避’的状态,更像是他的记忆系统里根本就没有那些记录。”
“那就太奇怪了。”宇文晦的目光垂下来,落在桌面上那叠摊开的文件上。纸面上的字他已经看过一遍了,再看的时候那些名字和日期还是原来的排列方式,但他总觉得中间缺了一行什么。
“一个人经历了那些,然后什么都不记得,除了有人替他删了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许我得自己问问了。”
“我明白。”
宇文晦把桌上散落的纸页归拢了一下,没有再看,“亚庇的遗迹如何了?找到解药了吗?”
“在路途中,都督。这也是我本打算报告的——mtF-09小队在亚庇遗迹内成功定位到一个密封保存单元,其中包含一支标注为‘解药·原初炉火反向制剂’的密封管。小队初步判断封装完好,已纳入回收流程。此外,他们还发现了一些未被记录在档案中的存储物。据现场描述,包括……”
010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择如何组织那个词的表达方式,“……包括部分生物组织结构,处于低温保存状态。成分和来源尚不明确。”
宇文晦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看屏幕,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浓稠的夜色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有意思……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但也许有用。”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对了,告诉崔判官,该处理掉严党了。”
“都督,您的意思是?……”
“凤凰计划,”宇文晦说,“可以开始了。”
010的回答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快。“收到,已启动执行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