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火星前进阵线第一海军基地——明珠。
巨大的月面建筑群在灰白色的地表上铺展开来，像一朵朵由金属和玻璃浇铸而成的、永远不会凋谢的莲花。
这里是火星前进阵线在月球上最大的据点，也是他们在太阳系中距离地球最近的一把刀。
这些宏伟的月面建筑是灰色纪元以前的产物。
那个时代的人类还能自由地在天地之间往返，还能在月球上建起让后世仰望的奇观。
自从地球出现智械危机、AI叛乱之后，一切都变了。
火星遗民接管了太阳系，或者说，他们接管了那个被他们称为“人类文明余烬”的东西。
说是太阳系，可伴随着近千年岁月，火星受限于资源和人口因素，以及还未完全改造的大气环境，发展得其实很缓慢。
他们的穹顶城市勉强能容纳几百万人，他们的水循环系统每隔几年就要大修一次，他们的空气比火星外面好不了多少——只是能呼吸而已。
他们最巅峰的造物，是能够自动开采木星周边卫星的巨型钻机。
那些庞然大物在木星的辐射带中无声地工作，昼夜不停，然后再装满自己的货舱后，自行返回火星，整个周期需要一年，但是能给火星带回来巨量的矿物。
可没人会告诉民众，上面的钻机其实是S928的遗产。
火星人不是自己走到那个高度的，他们是站在一堆灰色的、腐烂的、但依然坚硬的巨人的肩膀上。
地表上的人类不知道为什么火星会在灰色时代袖手旁观，甚至敌视他们。
那些在地球上苟延残喘的幸存者，那些在废墟里爬行了几代人的后代，他们不理解——同样是人类，为什么火星人不来救他们？
但他们现在也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络。
飞弹防御网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死死地罩住地球，限制人类飞出太空。
但那也是保护他们的武器。
没有这道网，火星人的舰队早就把地球犁了八百遍了。
地月之间，有一个巨大的“飞船坟场”。
灰色纪元的太空战在那里留下了无数的残骸——战列舰的碎块、驱逐舰的龙骨、补给舰的燃料舱、还有那些说不清型号的、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金属骨架。
它们漂浮在真空中，像一群死了很久的、被冻僵的鱼，偶尔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一下反光，提醒经过的人：
这里曾经有过战争。
这次，月球明珠基地的任务，就是进入坟场。
打捞，回收，或者只是看一眼。
“人类……”
海军上将马星站在指挥室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身后那群穿着白色制服的下属，嘴里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像在念一个脏字。
火星总督马度天的外甥，出于某种没人知道的原因，这个马氏帝国对地球人有一种莫名的仇视。
不是政治上的敌对，不是资源上的争夺，是那种从骨子里、从基因里、从每一寸皮肤里渗出来的、生理性的厌恶。
他们不认为自己是普通人类，他们觉得自己是“高级物种”。
地球人是爬虫，是蟑螂，是活在臭水沟里、靠着灰纪元废墟里捡来的垃圾苟延残喘的劣等生物。
而他们——火星人——是进化树上更高的那一枝。
干净，洁白，站在真空之中，俯瞰着那颗被污染了的、灰蒙蒙的、快要死掉的蓝色星球。
“将军，飞船准备就绪，请登船吧。”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上校走上前来，靴跟并拢，微微低头，动作标准。
火星前进阵线的旗帜是白色的，纯白，没有杂色。
旗面上有火星的纹样——那颗红色的星球被简化为一个扁平的、带棱角的几何图形，旁边是一艘拉长的、流线型的飞船剪影。
那是火星的骄傲——奥林匹斯山星舰，一艘真正遮天蔽日的超巨型战舰，比整个东瀛列岛还要长。
它的阴影能盖住整个绝境长城，它的引擎启动时，月球的灰尘会被吹到几十公里外。
马星点点头，没有说话，沉默的走上红毯。
他身后跟着一群白色制服的军官，像一串白色的、无声的幽灵，鱼贯走入登船通道。
“警报！警报！检测到太空陨石！检测到太空陨石！！！”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拉响，红色灯光在走廊里疯狂地旋转，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一块一块的血红色。
基地所有窗户在零点三秒内被装甲板封锁，透明的穹顶变成了一片漆黑。
登船通道里的气氛瞬间从井然有序变成了一锅粥。
飞船脚架被锁死，液压管路发出嘎嘎的响声，固定栓一根接一根地弹入预定位置。
有陨石是常有的事情。
月球没有大气层，太空中的石块隔三差五就会撞上来。
小一点的，护盾直接弹开；大一点的，炮台打碎。
可问题是——这一次的太大了！
雷达屏幕上的那个亮点，大到让操作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刻度。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直径十公里。
一枚直径十公里的超级陨石正飞向月球表面。
以它的速度和质量，护盾难以拦截如此大的冲击力。
明珠基地的护盾设计指标是抵御直径一公里以下的陨石，十公里——那是恐龙灭绝级别的撞击。
“启动行星防御系统！”
马星的命令从指挥室传出来，声音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被权力和自信浇灌出来的冷静，让所有听到的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立刻行动起来。
基地周围的巨大炮台开始自行索敌——二十门，环形布置，每一门都比秦军的岸防炮大三倍。
它们的炮管缓缓抬起，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绿色的充能指示器从零开始往上爬，10%，20%，50%——速度很快，但在此刻每一秒都像一年。80%，90%，mAx！
第一发开始锁定，目标数据灌入火控系统，绿色的激光束从主炮口喷射而出，在真空中无声地划过，击中陨石表面。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那一片被击中的区域瞬间气化，白炽化的熔岩像火山喷发一样向外溅射。
但那点损伤对十公里的巨石来说，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但在索敌结束后，二十门炮台同时开火。
绿色的光柱汇成一道粗到无法目测的光束，像一把从月球表面刺出去的、燃烧着绿色火焰的长矛。
光束击中了陨石的核心区域，能量在岩石内部疯狂地积累、反弹、共振——然后，那颗差点撞过来的陨石炸了！
大大小小的碎块向四面八方飞散，大如山峰，小如尘埃。
爆炸的光芒在白炽和绿色之间闪烁了几秒，然后慢慢暗下去，只剩下那些还在飞行的碎块反射着遥远的太阳光。
护盾挡住了全部的碎片，警报在十分钟后解除，可是起飞程序需要等待至少一小时以后了。
似乎只是一个小插曲。
指挥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有人小声地松了口气，有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人端起冷掉的不知名液体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马星站在指挥室内，目光却没有从落地窗外的碎块轨迹上移开。
一枚很大的碎块——大概有两三公里宽，形状不规则，像一颗被咬掉了一口的土豆，正拖着长长的、由碎石和尘埃组成的尾巴，直冲坟场的方向而去。
它沿着一条几乎是必然的弹道，直直地朝着那个漂浮着无数残骸的区域飞去。
众人观测了一段时间。
高倍率摄像头锁定那个碎块，镜头自动推近，图像在屏幕上抖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碎块越来越接近坟场的边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忽然，一艘巨大的战舰废墟被撞出坟场。
碎块从它的侧面擦过，没有直接撞上，但那股冲击波——在真空中没有声波，但那一点点的动能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地推了它一把。
废墟脱离了原来的轨道，开始缓慢地、但不可逆转地向远处飘去。
它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脱离了坟场的引力束缚，进入了一条直直地指向地球的轨道。
脱离出去的残骸高速坠落。
是“重力捕获”，但那颗行星的重力不是月球的，是地球的。
它正在往地球的方向飘去。
在高倍率摄像头能够捕捉的极限距离上，那艘废墟的轮廓逐渐清晰。
不是人类战舰的方正线条，不是火星舰队的流线型设计，而是一种让人看着就觉得不舒服的长三角形。
它的表面覆盖着灰黑色的装甲，上面有无数被微型陨石撞击留下的坑洞，但整体的结构完好得惊人。
马星屏住呼吸，定睛一看——
那是一个长约二十公里的非人类造物！！！！！二十公里！
不是两公里，不是五公里，是二十公里！
它是S928——火星人嘴里“机神”的宇宙战舰，被某种力量从坟场深处撞了出来，被他们亲手送去了地球。
“不！”
马星的呼喊无法拉扯回越飘越远的残骸。
他的手抬起来，伸向窗外的方向，手指张开，像是在抓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他没有抓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二十公里的钢铁巨兽，朝着那颗蓝色的、被飞弹防御网死死罩住的星球，缓缓地、不可阻挡地飘去。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在祈求飞弹防御网能给予反应。
那些古老的、灰色的、属于S928的激光炮台，会把一切不属于“自己人”的东西烧成灰烬。
可这不是“不属于”。这是S928自己的战舰。
在子系统的眼里，这是“自己人”，它会放行。它会张开怀抱，欢迎这艘从太空深处归来的、失踪了不知多少年的姐妹舰。
然后它会把它接入系统，激活它的核心，唤醒所有沉睡的功能。然后——
马星闭上眼。
差不多十个小时，以后，大秦，哦不，全人类，都要变天了。
窗外的碎块还在飞，那艘巨大的废墟还在飘，地球还在转。一切都还在继续，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