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米风还安排了两个人盯着实验室。
不是那种明晃晃的、站在门口瞪着眼睛看的盯。
是那种坐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手里拿着一本没人翻的杂志，余光一刻不离实验室大门的那种盯。
两个人轮班，十二小时一换，白班夜班无缝衔接。
这确实有些吓人——那些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每次进出实验室，都会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看一眼，然后加快脚步。
但时间长了，大家就发现还好。
那两个人不说话，不打扰，不插手实验操作。
他们只是坐着，喝水，翻杂志，偶尔进实验室走一圈，问东问西的。
存在感很强，但没有攻击性。
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目前还没有合成到那一步——白板上的合成式才走到三分之一，那些关键步骤、那些需要特殊条件的反应，都还在后面。
大家都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又不知道过了几天。
外面忽然吵吵嚷嚷的。
声音从营区大门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惹得实验室里的众人纷纷凑到窗户那边往外看。
阳光很烈。营区门口停了一辆破破烂烂的越野车。
车身的棱角和轮廓还能看出来，那曾经是花旗军队用的那种悍马——宽体，高底盘，防弹车门。
但现在它身上打满了补丁，焊接的钢板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用铆钉固定，有的地方直接用铁丝捆着。
车顶上加装了一个不知道从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行李架，绑着几个褪色的帆布包。
前保险杠上挂着一串彩色的布条，各种廉价改装件把一辆曾经威风凛凛的军用悍马变成了一个移动的废品站。
米风带人迎接。他从行政楼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组长。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包着头巾的男人。
头巾是深灰色的，缠得很规整，边缘压在耳朵上面。
他们穿着半旧的夹克和宽松的长裤，脚上是沾满泥巴的登山靴。
脸上的皮肤被风沙打磨得像粗粝的砂岩，眼角的皱纹很深。
和他们一起下车的，还有特遣队的一个小队长。
那人穿着一件黄色工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擦伤，但精神很好。
他会一口流利的普什图语——米风特意挑的他，就因为这个。
这两个人就是他深入走廊腹地，亲自找来的向导。
只不过条件吗……
那个小队长走到米风身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看了看那两个老乡，又看了看米风，眼神里有一种“这事不太好办”的犹豫。
米风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现在别说。
两个“老乡”是真正的狠角色。
花旗、艾达、大秦，三重认证的非法武装集团——“银月”的成员，甚至是中层小干部。
这个组织在丝绸走廊两侧活动了至少三十年，走私、贩毒、绑架、暗杀，什么都干。
大秦的通缉令上有他们的名字，艾达的悬赏名单上也有，花旗的无人机曾经追着他们炸过一轮。他们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鬼知道那个组长怎么接触到他们，又怎么带他们翻越国境线的。
翻雪山，穿戈壁，躲巡逻队，避无人机，走的是连当地牧民都不一定知道的小道。
总之，这俩人在丝绸走廊摸爬滚打数十年，有些地方他们闭着眼就能走。
哪条沟能藏人，哪座山头有水源，艾达佬的哨兵几点换岗，游击队的检查站有几个——这些信息，比任何卫星照片都值钱。
米风笑着走过去，伸出手。
两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握在一起。意外的发现，这二位和他想的差距大得多。
他以为这种人应该是——大胡子，大头巾，穿袍子，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动不动就要举起AK，嚷嚷着要杀几个人过过瘾。
没想到。
对方的花旗语很流畅，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词汇量不小，语法也没什么大毛病。
讲话慢条斯理，像是在跟一个重要的客户谈生意，不急不躁，每句话都留了余地。
胡子被打理得很干净，边缘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抹了不知道什么油脂，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车子外面很脏，全是泥点和沙土的痕迹。
但车门一打开，里面居然有一股淡淡的香料味——不是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是真正的、在炭火上慢慢熏出来的香料，混着皮革和金属的气味。
至于他们要的条件嘛……
米风现在可不打算和他们谈这个。秦国的货币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他们花不出去，也不敢花。
大秦的银行系统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张天罗地网，刷一次卡，全城的警察都会知道他们在哪。
米风转身走到一旁，招了招手，叫来一个司机。
低声交代了几句，大意是：
把这二位老乡送到城里，找个不太正规的地方，快活快活。吃好的，喝好的，住好的，玩好的。账记在他头上。
司机点了点头，拉开车门，请那二位上车。
米风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戈壁公路的尽头，然后转身往回走。
送走人后，他要招的人就齐了。
射击教官到了，化学班子到位了，走廊向导在城里快活，盯梢的人已经上岗，设备在采购，实验室在运转。
骨架搭起来了，血和肉需要时间慢慢长。
他让通信兵通知叶韵、冯明，还有几个他认为还算忠诚的人——三组的赵组长，五组的那个从南疆调来的老兵，还有负责后勤的那个胖乎乎的文职——到会议室集合。
众人走入会议室。
房间不大，长桌能坐十二个人，窗帘拉了一半。
大屏幕已经亮着了，蓝盈盈的光照着每一个人的脸。
米风最后一个进来，门在身后关上，咔嗒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屏幕上。
那一行字，黑体，加粗，居中，格外扎眼——
打通丝绸走廊。
米风走到主位，没有坐。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开始吧。”他说。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米风预想的要沉。
投影仪的光打在白板上，把“打通丝绸走廊”那行字照得发蓝。
“我们的目的是打通丝绸走廊，拿下黄沙要塞。”米风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捏着遥控器，“别理会昆仑墟，他们只起到辅助作用。”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面朝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明说了。风·特遣队和其他的特遣队没什么区别。依旧是干脏活、干累活，死了没人要的玩意——这是章沐白亲口告诉我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下面的人互相交换眼神，有人的笔停在半空中，有人的目光从米风脸上移开又移回来。
其实他们也多少知道是这个结果——特遣队从来都是这样，从黑石堡到单于庭，哪一次不是冲在最前面、拿最少的功劳？
但这是不是太直接了？米风就这么把遮羞布扯下来，连个过渡都没有。
米风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不是地图，不是数据，是四个大字：扬名立万。
“至于原因，我也知道一些。”他的语气缓了半度，“西北这边，除了昆仑墟没有专门的特遣队。他们需要一支队伍来处理关于黄沙要塞的战争——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活。”
“但是，我可以给你们另外一个选择。”
他的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叩了一下。
“无名小卒——还是扬名立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