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谦第二天去了工商所。
办事员翻了翻材料,“执照批下来了,县里过了。”他把一张硬纸片推到柜台前面,“个体户营业执照,字号王谦鲜鱼,经营范围水产品零售。拿好了,别弄丢了,补办麻烦。”
王谦接过去看了看。硬纸片不大,比巴掌大一圈,上面印着国徽,写着他的姓名、经营范围和发证日期。他把执照揣进怀里,拍了拍,觉得踏实了。
从工商所出来,王谦去了码头。卖虾皮的老头蹲在摊子后面晒太阳,看见王谦走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地儿。王谦蹲下来,掏出烟袋锅子点上,递了一根给老头。老头接过去别在耳朵上,没抽。
“大爷,刘二那人你见过没?”
老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你要找他?”
“先打听打听。”
“见过一两回。”老头把耳朵上的烟卷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穿白衬衫。看着像个先生,不像做买卖的。他在镇上水产站办公,平时不往码头来,码头上的事都是赵胖子替他跑。”
“他那水产站干啥的?”
“收鱼收虾收螃蟹,往城里卖。镇上就他一个水产站,渔民打了鱼都往他那儿送。他给的价格低,但比自个儿挑到城里卖省事。也有不送的,像你这样的,自己卖。自己卖的他就找麻烦。”
“咋找麻烦?”
老头把声音压低了。“前年有个渔民姓孙,打了鱼不卖给他,自己挑到镇上卖。卖了没几天,船缆绳被人割了。船漂出去二里地,撞在礁石上撞了个窟窿。幸亏那天他在岸上没上船,人没事。船修了半个月,修船的钱比卖鱼挣的还多。后来他不敢自己卖了,把鱼都送给了刘二。”
“报警了没?”
“报了。派出所来问了一圈,谁也没看见,查不出来。刘二还去派出所问过,说‘是不是有人跟我过不去,故意割人家船缆绳栽赃我’。派出所也没法办他。”
王谦抽了一口烟。“这人做事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老头点了点头,“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笑眯眯的,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可你要是挡了他的道,他背后下刀子。你抓不着他的把柄。”
王谦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他那水产站在哪儿?”
“镇东头,靠河边。门口挂个牌子,写着‘靠海镇水产购销站’。你找他去?”
“嗯。去会会。”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耳朵上的烟卷拿下来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
王谦从码头回来,把栓柱叫上了。黑皮听说要去找刘二,也要跟着去,王谦没让。“你那脾气,三句话不对就拍桌子。谈买卖不能拍桌子。”黑皮不情不愿地留下了,蹲在铺子门口生闷气,白狐过去舔了舔他的手,他摸了摸白狐的脑袋,气消了一些。
王谦和栓柱往镇东头走。栓柱走路稳当,话少,遇事不急,带他去合适。两个人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镇东头。水产站在靠河边的位置,一溜三间平房,门口码着几筐鱼,两辆自行车停在门口。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靠海镇水产购销站”。门开着,里头有人说话。
王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看。屋子不小,靠墙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账本和算盘。一个瘦高个男人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戴着眼镜,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着,正在打算盘。他旁边站着一个人,弯着腰跟他说话,说的是鱼价。瘦高个点了点头,说“收了吧,按昨天的价”。弯腰的人应了一声出去了。
王谦等那个人走了,才走进门。“刘站长?”
瘦高个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看王谦,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栓柱。“我是刘二。你哪位?”
“王谦。码头上开了个铺子,卖鱼的。”
刘二脸上的表情没变,笑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算盘,站起来。“王老板,听说过。坐。”他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王谦没坐,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反着坐上去,胳膊搭在椅背上。栓柱站在他旁边,没坐。“刘站长,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谈个事。”
“你说。”刘二也坐下了,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在码头卖鱼,赵胖子找了我两回,说码头的鱼都归你收,让我把鱼卖给你。我没卖。这事你知道吧?”
刘二点了点头。“知道。赵胖子跟我说了。”
“那你怎么说?”
刘二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王老板,这码头的鱼收上来都走我这水产站。我往外卖,往城里送。你直接卖,价格就乱了。价格一乱,我这水产站的买卖就不好做了。赵胖子去找你,是我让他去的。你别怪他,他也是替我办事。”
“你让他去堵我的门?”
“堵门不至于。”刘二摆了摆手,“他就是去跟你商量,让你把鱼卖给我。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我刘二不做强买强卖的买卖。”
王谦看着他的脸。刘二说话不紧不慢的,脸上带着笑,客客气气的,像个教书先生。可王谦知道,这人说的“算了”不是真算了。
“刘站长,我有个想法。”王谦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搭在桌沿上,“你收你的鱼,我卖我的鱼。我不从你的渠道走,但我可以帮你收别的渔民的鱼。你出个价,我帮你收,收上来的鱼按你的渠道走。这样你多了一个收鱼的帮手,我也能挣个跑腿的钱。你觉得咋样?”
刘二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看王谦,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你帮我收鱼?”
“嗯。我天天在码头上,跟渔民都熟。你要收什么鱼,什么价,跟我说,我帮你收。我挣个辛苦钱,你省了事。”
刘二把茶杯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王老板,你脑子活。这个法子不错。”他顿了顿,“但我得想想。你刚在码头上卖鱼,转头又帮我收鱼,渔民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是我的人。你以后还想自己卖鱼不?”
王谦没接话。刘二说的有道理。
“这么着吧。”刘二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你先卖你的鱼。我不让赵胖子再去找你。你卖你的,我收我的。咱们各干各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你卖鱼的价格不能低于我的收购价。你卖一毛五,我收一毛,你卖得比我收的高,渔民都愿意自己卖,谁还卖给我?你把价格稳住了,别往下压。”
王谦想了想。刘二这是在跟他做交易——他不找麻烦,王谦不压价。两边各退一步。
“行。”王谦站起来,“我不压价。但我卖多少你也别管。我一天卖一百斤,你收一千斤,你量大你挣得多,我不眼红你,你也别眼红我。”
刘二也站起来了,笑了一下。“行。那就这么定了。”他伸出手。
王谦看着他的手,没有马上握。他想起卖虾皮老头说的那个姓孙的渔民——船缆绳被割了,差点翻船。这人做事滴水不漏。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刘二的手,刘二的手很干,手指头细长,握得不紧。
“刘站长,我丑话说在前头。”王谦松开手,“我这人实诚,说一是一。你答应的事,我信你。我答应的事,你也信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但你要是背后使绊子,我王谦也不是好惹的。”
刘二脸上的笑收了收,然后重新挂上了。“王老板,你放心。我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财,不干那种下作事。”
王谦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栓柱跟在后面。出了水产站的门,栓柱小声问了一句,“谦哥,你信他?”
王谦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水产站的牌子。“不信。但他现在不想跟我翻脸,我也不想跟他翻脸。先这么处着,看他以后咋样。”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码头的时候,赵胖子正蹲在收鱼棚子底下,看见王谦走过来,把头别过去了。王谦没理他,直接走回自己铺子里。
杜小荷正抱着梅梅在柜台后面坐着,看见王谦进来,“谈完了?”
“谈完了。”
“咋说的?”
“他说不找麻烦了,让咱们各干各的。我答应他不压价。”
杜小荷想了想。“他会守信用?”
“短期内会。他不想闹大,闹大了对他也没好处。”
杜小荷把梅梅换了个手抱着。“那赵胖子呢?”
“刘二管着他,他不会再来了。”
杜小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王小山从铺子门口跑进来,“爹,赵胖子还来不来?”
“不来了。”
“那我能去码头玩不?”
“能。别往深水里跑。”
王小山高兴了,跑出去找白狐玩。白狐从门口站起来,带着雪团和灰子跟在他后面。王谦蹲在铺子门口,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执照揣在怀里,刘二那边谈妥了,赵胖子不来堵门了。铺子能好好开了。
他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明天出海打渔,多打点鱼,把铺子的货备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