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出海,王谦带着栓柱和大壮,打了三百多斤鱼。
大船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太阳还高着。王谦把船靠上码头,栓柱把锚扔下去,大壮把缆绳系在码头桩子上。三个人把鱼筐从船上抬到码头上,一筐一筐码好。白狐跳上岸,蹲在鱼筐旁边守着,尾巴轻轻摇着。
黑皮的赶海船还没回来。王谦蹲在码头上等,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两口。栓柱和大壮把鱼按大小分拣——小黄鱼一筐,鲳鱼一筐,带鱼一筐,杂鱼一筐。分好了,王谦站起来,“先运到铺子里去。”
正说着,黑皮的小船从河汊子那边拐过来了。船头上堆着两个筐子,黑皮站在船尾摇橹,二柱蹲在船头上扶着筐。船靠了码头,黑皮把缆绳扔上来,栓柱接住系好。
“打了多少?”王谦蹲在码头上问。
“蛤蜊两筐,蛏子半筐,还有一筐海螺。”黑皮从船上跳上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今天潮水退得远,挖得多。二柱挖蛏子挖得准,一根没断。”
二柱从船上爬上来,裤腿上全是泥,手上也是泥,脸上也蹭了一块。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挖得慢。”
“慢不怕,完整就行。”王谦看了看两个筐子,蛤蜊个头匀,蛏子白嫩嫩的。
七个人把鱼和蛤蜊装上王谦的手扶拖拉机,开到镇上铺子里去。铺子租在码头边上,是一间不大的门脸,以前是个杂货铺,老板不干了,王谦花十五块租下来。他嫌贵,砍到十二块,房东姓钱,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想了想,十二块成交了。
钱老板交钥匙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卖鱼的话,赵胖子可能会来找你。”
王谦问,“赵胖子是谁?”
“收鱼的。这一片码头都归他收,你卖鱼就是抢他生意。”钱老板说完就走了,没多留。
王谦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拉着货到铺子里,把鱼和蛤蜊搬进去摆好,才琢磨出钱老板那话的意思。他蹲在铺子门口看了看,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渔民背着筐子从船上下来,都往码头东头走——东头有个收鱼点,一个胖墩墩的男人蹲在棚子底下,面前摆着一杆秤,旁边站着两个帮手。渔民把鱼背过去,他称了,按斤算钱,给得不高,但渔民都往他那儿送。
王谦看了看那个胖男人。四十来岁,白背心,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趿着一双拖鞋。他收鱼的时候不怎么说话,称完了报个斤数,从腰包里掏钱,利索。渔民接过钱数一数,有的皱了皱眉,有的叹了口气,但没人说什么。
“那就是赵胖子?”王谦问旁边卖虾皮的老头。
老头蹲在铺子门口晒太阳,面前摆着一筐虾皮,几把干海带。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王谦,又看了看东头的收鱼点,“嗯。你新来的?”
“铺子刚租的。”
“卖鱼?”
“卖鱼。”
老头把嘴里的烟屁股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赵胖子在这一片收了好几年了,你直接卖鱼,他指定找你。”老头没有再往下说,弯腰把烟屁股捡起来扔进筐里,又蹲回去了。
王谦没再问,把铺子里的鱼摆好。他找了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了“鲜鱼”两个字,挂在门口。第一天开张,没什么人买,一下午卖了十来斤鱼,收了三四块钱。但王谦不急,铺子刚开,知道的人少,慢慢来。
第二天,赵胖子来了。
早上王谦刚把鱼摆好,赵胖子就带着两个帮手过来了。他蹲在铺子门口,往里头看了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兄弟,新来的?”
王谦从铺子里走出来。“嗯。租了这个铺面卖鱼。”
“你不知道这码头的鱼都归我收?”赵胖子笑了笑,笑得不算凶,但也不和气。
“我自己打的鱼,自己卖。”
“自己打的也不行。”赵胖子往铺子门口一蹲,堵住了半个门,“这码头有这码头的规矩。渔民打的鱼都卖给我,我统一收统一卖。你直接卖,价格就乱了,大家都挣不着钱。”
王谦蹲在对面,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赵老板,我一个山里来的,不懂这码头的规矩。我就知道我自己打的鱼,想卖给谁就卖给谁。你要是想收我的鱼,你出个价,合适我就卖给你,不合适我自己卖。这不过分吧?”
赵胖子脸上的笑收了收。“我收鱼的价格全码头一个价,小黄鱼一毛一斤,鲳鱼两毛五,带鱼一毛八。”
“那你从渔民手里收来,往外卖多少钱?”
赵胖子不说了。
“你往外卖一斤能挣多少?”王谦抽了一口烟,“我打听过了,你往外卖小黄鱼一毛五,鲳鱼四毛,带鱼两毛五。你从渔民手里收一毛,卖一毛五,一斤挣五分。一天收几百斤,挣几十块。我要是自己卖,一斤能多卖五分,我一天卖几十斤,多挣几块钱。你说说,我凭啥把鱼卖给你?”
赵胖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行,你硬气。那你自己卖。”他站起来,指了指铺子的门板,“不过我跟你说,这码头上的事儿,不是你一个人硬气就行的。”他带着两个帮手走了。
王谦蹲在铺子门口抽完了一袋烟。卖虾皮的老头凑过来,“小伙子,你胆子大。赵胖子这人背后有人,你知道不?”
“啥人?”
“镇上的刘二。水产站的。赵胖子是他的人,在码头上替他收鱼。你直接卖鱼,等于绕过了刘二的水产站。刘二不会不管。”
王谦没听过刘二。他想了想,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我卖我的鱼,刘二还能把我吃了?”
老头摆了摆手,“你这人,犟。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完又蹲回去看摊了。
王谦回铺子里把鱼摆好,挂上“鲜鱼”的牌子。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想的是——以前他卖货得背着筐子到处跑,现在有个地方站住了。至于赵胖子,他倒不觉得是多大的事。他王谦在山里跟野猪熊瞎子打过交道,还能被一个收鱼的吓住?
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镇上打听打听刘二是谁。知己知彼,不打无准备之仗。他爹当年教他打猎的时候说过这句话,他记了半辈子。打猎是这样,做生意也是这样。
下午收了摊,王谦去找钱老板问了问刘二的事。钱老板正在自家院子里修自行车,听王谦问刘二,把扳手放下,“刘二是镇上水产站的承包人,手底下管着好几个收鱼的,赵胖子是其中之一。码头的鱼收上来都走刘二的水产站,由他统一往外卖。你直接卖鱼等于绕过了刘二的渠道,他肯定会找你。”
“他找我咋找?”
“不知道。也许会来跟你谈,让你把鱼卖给他。也许会使绊子,比如找几个人来你铺子门口闹事,或者往你鱼上泼脏水搞坏你的名声。反正这人不好惹。”
王谦点了点头。“那我办个执照,合法经营,他能把我咋的?”
钱老板看了他一眼。“你办执照?”
“嗯。明天去工商所问问。”
钱老板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修自行车。王谦从钱老板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走在镇上的街道上,路灯稀稀拉拉的,隔老远才有一盏。走到水产站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水产站的门关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靠海镇水产购销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屯子已经快八点了。杜小荷把饭菜热在锅里,等他回来吃。王谦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杜小荷坐在对面给梅梅纳鞋底,头也没抬,“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去镇上转了转。”
“铺子里生意咋样?”
“一般。卖了几斤鱼。”
杜小荷停下手里的针线看了他一眼。“是不是有啥事?”
王谦嚼了两口饼子,咽下去。“有个叫赵胖子的收鱼贩子,说码头的鱼都归他收。我去打听了一下,他背后有个叫刘二的,水产站的。钱老板说刘二不会不管。”
杜小荷把针线放下。“那你打算咋办?”
“明天去工商所办个执照。有了执照就是合法经营,他再想找麻烦就没那么容易了。”
杜小荷想了想。“办执照得花钱不?”
“花不了多少,几块钱。”
“那就办。”杜小荷把针线重新拿起来,“你办你的执照,我管我的账。铺子里卖货我盯着,你该打渔打渔,该跑运输跑运输。”
王谦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你不担心?”
“担心啥?”杜小荷低着头纳鞋底,“你在山里跟野猪熊瞎子都敢干,一个收鱼的还能把你吃了?再说了,你办执照走正道,他能把你咋的?”
王谦笑了。“你比我还有底气。”
杜小荷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我没底气。我就是知道你这人,想干的事拦不住,不想干的事推不动。你既然想干,那就干好。别干一半缩回去了,让人笑话。”
王谦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白狐趴在台阶上,雪团和灰子挤在她肚子底下。他蹲在台阶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吧嗒了两口。明天去工商所办执照。办完了再想刘二的事。一步一步来。
白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