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王谦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海面上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老张家的院子里，马灯点着，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老张蹲在地上，把渔网摊开，一步一步地教王谦怎么叠网、怎么撒网、怎么收网。他的手在海风中又黑又糙，但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张嫩皮子。
“撒网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多。”老张把网一层一层地叠起来，一边叠一边说，“网要叠得顺，不能乱。乱了就撒不开，一坨子扔下去，什么也打不着。叠的时候把网口放在最上面，网尾放在最下面，一层一层叠齐，撒的时候一抖就开。”
王谦蹲在旁边看，把老张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在眼里。渔网是尼龙线编的，网眼密密的，两指宽一个眼，打小鱼用的。网口有铁坠子，每个有拇指大小，沉甸甸的。网尾有一根长绳，收网的时候拽着这根绳把网拉回来。
“上船。”老张把叠好的渔网放在筐子里，拎起来往码头走。王谦背上背包，黑皮、栓柱、大壮、刘建国、李志刚跟在后面。六个人到了码头，老张先上了船，站在船尾教王谦启动发动机。王谦今天自己拉发动机，拉了三下，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船身在震动，比昨天稳了一些，他已经不那么紧张了。
“今天出海撒几网。”老张站在船尾，“你开船，我教你撒网。”
王谦把船从码头边开出去，慢慢往东走。海面很平，浪很小，船走得很稳。远处有几条渔船已经在海面上撒网了。黑皮站在船头上，扶着船舷，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岸上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火柴盒大小。他回头喊了一声，“谦哥，走远了！”
“不怕。”王谦说，“老张在呢。”
老张让王谦把船开到一片水色深一些的地方。“这里鱼多。”老张说，“你看水色，深蓝色的地方水深，鱼多。浅绿色的地方水浅，鱼少。还有，你看海鸟，海鸟扎下去的地方一定有鱼。”
王谦看了看周围的海面。海鸟不多，远处有几只在盘旋。他把船停在一个海鸟盘旋的位置，老张让他把发动机熄了。船在海面上慢慢漂着。老张站在船尾，把叠好的渔网拎起来，把网口的一根绳系在手腕上，网尾的一根绳系在船尾的铁环上。
“看我撒。”老张把网托在左手，右手抓住网口，用力往前一甩。网在他手里张开，像一朵花在空中绽放，然后落在海面上，一圈一圈地沉下去。网尾的长绳从船尾延伸出去，浮标在水面上漂着。
“你来。”老张把另一张网递给王谦。
王谦接过去，按老张教的把网叠好，把网口绳系在手腕上，网尾绳系在船尾。他托着网，右手抓住网口，学着老张的样子用力往前一甩。网没撒开，一坨子扔进了海里，离船不远，水花不大。黑皮在旁边喊了一声，“谦哥，没撒开！”
王谦把网拉回来，重新叠好，又试了一次。这回好一些，网在手里张开了一些，但落水的时候还是没完全展开，像一团乱麻掉进水里。他叹了口气，又拉回来。
“不急。”老张蹲在船尾，“撒网是个巧劲，不是蛮力。你手腕得转一下，网就开了。你再试。”
王谦试了第三回，这回老张在旁边喊了一声“转腕”，他手腕一转，网在手里张开了一大半，落水的时候铺出去了一片，虽然不太圆，但比前两次好多了。他站在船尾，把网尾的长绳慢慢拽回来。网越拉越近，快到船边的时候，他看见网里有东西在跳。银光闪闪的，一条一条的，是鱼。他把网拉上船，网里有十几条小鱼，巴掌长的，银白色的，在网里扑腾。黑皮凑过来看，“谦哥，打着鱼了！”
王谦把鱼从网里捡出来，扔进船舱里。鱼在船舱里扑腾了一阵，慢慢不动了。他看着那些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第一次打渔，虽然只有十几条小鱼，但这是他打的。他在山里打了十几年的猎，打到第一头野猪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心里踏实了，知道自己能行了。
老张又让他撒了几网，每一网都比前一次好一些。撒到第四网的时候，网撒得很圆，落水的时候像一朵花在海面上绽开。他慢慢收网，网里有鱼在跳，不止十几条，密密麻麻的银光在网里闪。他把网拉上船，这回有几十条鱼，除了小鱼，还有几条巴掌大的。黑皮蹲在船舱里把鱼捡出来扔进筐子里，一边捡一边数，“一、二、三……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谦哥，五十多条！”
栓柱蹲在旁边看，他捡了一条鱼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谦哥，这是什么鱼？”
王谦不认识。老张看了看，“小黄鱼，还有几条鲳鱼。小黄鱼炖着吃，鲳鱼煎着吃，都是好鱼。刚学撒网能打五十多条，不错了。”
王谦撒了七八网，网网都有鱼，多的几十条，少的十几条。船舱里的筐子快满了，银光闪闪的鱼在筐子里堆着，大的小的混在一起。黑皮蹲在旁边，把鱼按大小分开。刘建国拿出笔记本，把网到的鱼一条一条画下来。小黄鱼、鲳鱼、带鱼、还有几条他不认识的。李志刚蹲在船头，扶着船舷看海，看了一会儿问老张，“张叔，海上有没有危险？”
老张想了想。“有。风大浪大的时候别出海，海雾起来的时候别出海，潮汐不对的时候别出海。记住三不出——风大不出，雾大不出，潮大不出。还有就是，别跟老天爷犟。天要变的时候，云会变，浪会变，海鸟会变。云从白变灰，从灰变黑，就是要起风了。浪从平变高，从高变碎，就是要起浪了。海鸟突然不飞了，都落在礁石上缩着，那就是要来大雨了。看见这些就往回走，别犹豫。”
李志刚点了点头，把老张说的都记住了。他在山里学了看天气，到了海上还得重新学。山里的天气看山看云看风，海里的天气看云看浪看海鸟。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你得敬畏天。
中午，船回到码头。老张媳妇把鱼分了，一半留着自家吃，一半让王谦他们带走。王谦说太多了，老张说不多，头一回出海打这么多鱼，是海神爷赏的，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王谦没有再推，把鱼装进背篓里。
下午，王谦又练了半天开船。他把码头附近的水路摸了个遍。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浅滩，哪里水深能走船，哪里水浅要绕着走。他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把码头到海上的每一条水路都记在脑子里。老张说海上的路不像山里的路，山里的路是死的，年年都在那里。海上的路是活的，潮汐涨落会把水路改了，今天能走的地方明天可能就浅了，得随时看水流看浪花。
太阳偏西的时候，王谦把船停回码头。六个人跳上岸，背着鱼和网具往回走。黑皮背着满满一背篓鱼，走几步就掂一下，“谦哥，这鱼得有几十斤吧？”
“五六十斤。”王谦说。
“那得卖多少钱？”
“小黄鱼几毛钱一斤，鲳鱼贵一些。五六十斤，能卖二三十块。”
“一天二三十块，一个月就是六七百。”黑皮算了算，眼睛亮了，“比在山里打猎强多了。”
王谦没有说话。他在心里算了算——一天二三十块，十天二三百，一个月六七百，一年七八千。比打猎强多了。可海上的活也不是天天能干，刮风下雨出不了海，潮汐不对赶不了海。一年下来，能出海的日子也就一百来天。算下来，一年三四千块，比打猎强一些，但也不是暴富。可海边的活稳当，天天有活干，不像山里靠运气。今天打着野猪，明天可能空手。海边不一样，潮水天天涨天天退，只要你肯干，天天有东西。
晚上，老张媳妇把今天打的鱼炖了一锅。小黄鱼炖豆腐，鲳鱼煎着吃，还有几条带鱼红烧。六个人围在桌边，一人端着一碗鱼汤，就着苞米面饼子吃。黑皮吃了两条鲳鱼，又喝了两碗汤，吃完了摸着肚子，“这鱼比猪肉鲜多了。”
栓柱吃得不快，细嚼慢咽的，每一块鱼都咂咂嘴。大壮吃得最快，一碗接一碗。刘建国吃了一条小黄鱼，把鱼刺在桌上摆成一排，画了下来。李志刚喝了一碗汤，吃了几个鱼丸。
王谦蹲在院子里，端着碗喝汤。鱼汤鲜得让他想起山里的蘑菇炖鸡，各有各的鲜法。老张蹲在旁边，也端着碗。“明天再练一天，后天你可以自己出海了。”老张说，“撒网会了，开船会了，收网会了。剩下就是经验。多跑几趟，慢慢就熟了。”
王谦点了点头。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清冷冷的光洒在海面上，海面银光闪闪的。远处的海浪还在哗哗地响，一浪接一浪，永不停歇。他在心里把今天的经验又过了一遍——撒网转腕，看水色找鱼，看海鸟找鱼，风大不出雾大不出潮大不出。他都记住了。再过几天，他就能自己出海打渔了。船是他的了，海也是他的了。山养了他十几年，海也会养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