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雪停了,天晴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金灿灿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亮得人睁不开眼睛。王谦从石洞里走出来,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白茫茫的山,白茫茫的树,白茫茫的天,整个世界干净得像一张崭新的白纸,连一个脚印都没有。昨天他们踩出来的那些脚印已经被一夜的雪填平了,雪地上光光的,平平的,像是从来没有人在上面走过。
“好天!”黑皮也从石洞里钻出来了,张开双臂伸了个大懒腰,骨头嘎巴嘎巴响了好几声,然后弯腰捧了一捧雪在脸上搓了搓,搓得脸通红。
栓柱站在石洞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雪光太刺眼了。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墨镜是他媳妇给他买的,说是苏联货,镜片是茶色的,戴上以后世界变成了茶色,雪不那么刺眼了,树不那么白了,一切都柔和了许多。
王谦没有墨镜,他有办法。他蹲下来从火堆里捡了两块木炭,用手指碾碎了,把炭粉抹在下眼睑上。这是老猎人们的土法子,木炭吸光,能减少雪光对眼睛的刺激,防止雪盲。黑皮也学他,抹了两道黑杠在脸上,看上去像一只花脸猫,丑得很,但他不在乎,只要不伤眼睛就行。
吃了早饭,王谦带着大家往北走。昨天打的那头野猪已经腌上了,码在石洞最里面的石板上,用桦树皮和枯叶盖着。今天的雪比昨天薄了一些,只到脚踝,走起来没那么费劲了,但还是很深,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迈下一步。
白狐跑在前面,四蹄轻盈地踏在雪面上,留下一串梅花形的脚印。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后面,三条狗比她重多了,每跑一步都陷进雪里大半条腿,跑起来一扑一扑的,像三只在雪地里游泳的狗,姿势狼狈得很。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片柞树林。柞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雪,白茫茫的一片,远远看去像一片白色的珊瑚林。风吹过树梢,雪粉从树枝上簌簌地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雪。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嘎吱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照在雪地上。
王谦蹲下来看雪地上的脚印。白狐也蹲在他旁边,鼻子贴着雪面嗅了嗅,然后抬起头朝北边叫了一声。王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串新鲜的野猪脚印,比昨天那串还大。他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后掌有他的手掌那么宽,比昨天那头大公猪的脚印宽出一指多。脚印边缘锋利得像刀切的一样,蹄印里的雪还是松的,用手指一按就是一个窟窿,窟窿里渗出一点点水来——雪被体温融化了的痕迹,是野猪踩下去时脚掌的温度把雪稍微融化了一点,说明这头野猪刚过去不久,也许就在前面。
“这头大。”王谦站起来,“比昨天那头还大,少说四百斤。小心点,这么大的公猪不好惹,獠牙长,力气大,一挑能把人肚子划开。打不准它冲过来谁都挡不住。都听我指挥,我说开枪再开枪,别乱打。”
大家散开了,跟着脚印往前走。
王谦走在最前面,白狐跑在他脚边。脚印穿过柞树林,上了一道缓坡,又下了缓坡,到了一片低洼的沟塘子。沟塘子里比别处暖和一些,风小,雪也薄一些,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和黑色的泥土。野猪喜欢在这种地方过夜,避风,暖和。王谦在沟塘子的边缘蹲下来,朝里面看去。
沟塘子中间有一头巨大的野猪。比昨天那头还大,浑身黑毛,又粗又硬,像钢针一样竖在身上。獠牙又长又弯,从嘴里伸出来,在雪地的反光里闪着寒光。它站在沟塘子中间一动不动,低着头,鼻子插在雪里,正在拱雪下面的橡子和草根。它不知道有人来了,拱得很专心,鼻子吭哧吭哧地喷着气,把雪拱得到处都是,露出下面的枯叶和黑土。它的耳朵偶尔转一下,不是听见了什么,是习惯性的动作,每隔一会儿就转一下。
王谦趴在沟塘子边缘的雪地里,把枪架在一棵倒木上,瞄准了那头大野猪的心口。风吹了一下,树枝晃了晃,挡住了瞄准线。等风过了,树枝不晃了,他又重新瞄准。那头大母野猪转了个身,把侧面对着他,左胸的肩胛骨后面那块区域是心脏的位置,从这里打进去,子弹穿进胸腔。
王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半口,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树梢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那头大野猪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往前冲了几步,腿一软栽倒在雪地里。它挣扎着要爬起来,后腿在雪地上蹬了几下,蹬出几个深坑,但前腿撑不住,又趴下去了。它的嘴里吐着白沫,眼睛瞪得血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说最后一句话。过了一会儿,声音没了,腿也不蹬了,只剩血还在往外流,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的血遇到冰冷的雪,嗤嗤地冒着热气,像有人在雪地里烧了一壶开水。
它不动了。
黑皮从左边冲出来,跑过去踢了踢猪腿。猪动了一下,是肌肉痉挛,不是活着。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猪肚子,还是温热的,热乎乎的,心跳已经停了。
大壮和二柱从右边跑过来,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从后面跑过来。
“四百斤不止!”大壮蹲下来拍了拍猪肚子,“肚子这么大,肉多,够吃好久的了!”
栓柱看了看弹孔,心口偏上了一点,打在了肩胛骨和心脏之间的位置,但心脏被震碎了,还是死了。栓柱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伤口的深度,弹孔不大,只有小拇指粗细,周围的毛被血糊住了黏在一起硬邦邦的。
“不错。”王谦走过来也看了看弹孔,“偏了一点,但还行。四百斤的野猪,一枪打死,不错。”
李志刚站在旁边看着那头野猪,看着它那又长又弯的獠牙,看着它那钢针一样的黑毛,看着它那还在往外流的血。他在想,如果让他来打这头野猪,他能一枪打死吗?不能,他不能。他会慌,会瞄不准,会打偏,打了跑追不上,追不上就白打了。他的枪法还不够准,心还不够稳,路还长,慢慢走。
开膛的活儿又轮到了李志刚。王谦把刀递给他,他接过刀蹲在野猪旁边。这一回他的心没有慌,手没有抖,手指握刀很稳。刀尖刺进猪皮从肛门开始一刀一刀地往上割。割到胸口的时候慢了下来,刀尖只刺破猪皮和腹肌,不往里深,怕割破肠子肚子。他割得很慢,很仔细。
王谦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李志刚的进步不在枪法上,在心上。一个人的心稳了手就稳了,手稳了枪就准了刀就利了,做什么都能成。
刘建国也在旁边看着,一样在学。他蹲在那里眼睛跟着李志刚的刀尖走,从下往上从上往下,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到左边。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模拟开膛的动作,一笔一划的,很慢很认真。
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稀稀拉拉的,几片几片地飘。落在他们肩上、帽子上、枪上,白了一层。没有人躲,也没有人拍。李志刚蹲在雪地里开着膛,雪落在他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管。他的眼睛只盯着刀尖,脸上的表情专注得像一个正在做手术的医生,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精准。
王晴把相机从背篓里拿出来,蹲下来对准了李志刚。取景框里是他的侧脸,年轻的脸,专注的脸,额头上没有皱纹,嘴唇紧抿着,帽子上的雪白得像棉花。她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李志刚抬起头,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开膛。
王谦站起来,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显眼,像一块墨色的补丁。他知道那头熊王在那边,也许在石砬子里睡觉,也许在小溪边喝水,也许在雪地里走动,留下一串巨大的脚印。它活得好好的,他也活得好好的,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碍谁。
白狐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他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粗糙的舌面刮过皮肤,痒酥酥的。
“走。”王谦站起来,“把猪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