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猎的第十天，王谦决定拔营回家。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昨夜又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把营地周围的一切都盖住了。帐篷上、石头上、树枝上、背包上，到处是白茫茫的。白狐从窝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蹲在他脚边。他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说回家了，白狐摇了摇尾巴。
他开始收拾东西。猎枪从帐篷里拿出来用布擦了一遍装进枪套里。猎刀插回刀鞘挂在腰间。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掏又一样一样地往里塞，绳索、套子、铁锹、药布条，各就各位。干粮袋子里还剩几张饼子和一点炒面，鸡蛋早就吃完了。这些东西不用带回去了，留着路上吃就行。
杜小荷也从帐篷里钻出来，蹲在他旁边帮你收拾。熊皮、狼皮、紫貂皮、水獭皮、猞猁皮、狐狸皮，一张一张地卷起来用绳子扎好塞进背包里。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拉不上了。熊肉一块一块地用雪埋着，得挖出来带回去。熊掌、熊胆、鹿茸、鹿鞭、鹿尾巴，一样一样地用布包好，塞进背包的夹层里。
王晴也起来了，把笔记本塞进背篓最底下，上面盖上苔藓和布，生怕丢了。白狐蹲在她脚边看着她忙活。
天亮了，大家陆续从帐篷里钻出来。黑皮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打着哈欠说谦哥今儿回去？回去。
吃过早饭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黑皮把干粮袋子收拾好，剩下的饼子和炒面留着路上吃。栓柱把药箱和工具装好，绳索套子铁锹锯子斧头一样不少。大壮把帐篷拆了叠好捆紧。二柱把锅碗瓢盆装好，碗一个一个地摞起来用布包好塞在铁锅旁边，筷子用绳子捆成一捆塞进背包的侧袋里。铁蛋和石头把杂货装好，盐巴火柴蜡烛手电筒电池一样不少。小顺子和虎子把剩下的肉干和炒面装好，背包沉甸甸的。
王谦把熊肉从雪坑里挖出来，一块一块地分给大家。他背了最大的一块，足有五十斤。黑皮背了四十斤，栓柱背了三十斤，大壮力气大背了六十斤，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各背了四五十斤。每个人背上都沉甸甸的，压得直不起腰来。
“走吧。”王谦背上背包第一个迈出了步子。白狐跑在前面，黑风闪电雷霆跟在后面。黑旋风穿云追风在天上盘旋。
走了没多远，黑皮就喘上了。他胖，背的东西多，走山路吃力。栓柱走在他后面说黑皮你行不行？不行我帮你背点。黑皮说行不用。栓柱走了几步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他背上的熊肉拿了一块过来，足有十来斤，扛在自己肩上。大壮也说黑皮你分我点，把黑皮鞋背上的熊肉又拿了一块过来。黑皮的背包轻了不少，喘气也顺了些。
走了一上午，歇了好几回。黑皮累得坐在雪地上不想动，栓柱拉他说快走天黑之前得到家。黑皮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走。
出了山口，看见了屯子的炊烟。炊烟一缕一缕地从烟囱里冒出来，在夕阳下变成了金黄色。屯子里的狗听见动静汪汪地叫了起来。有人在院子里喊回来了回来了，接着好几个人从屋里跑出来站在屯口张望。
杜小荷第一个跑了出来。她穿着一件蓝色碎花棉袄，头发用头巾包着，手里还拿着锅铲。跑到王谦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圈红了说回来了？回来了。打着了？王谦把背上的熊皮扔在地上说打着了。紫貂、水獭、猞猁、狐狸、狼、熊，都有。
杜小荷蹲下来扒开背包看了看里面的皮子，眼睛都直了。这么多？多吧？
王母也出来了，站在屯口看见王谦眼泪就下来了。跑过来拉着王谦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一边看一边说瘦了瘦了。在山里吃不好吧？妈没瘦，吃得挺好。
王母拉着王谦的手不放，又看了看王晴，眼泪又下来了，说晴儿也瘦了。妈我没瘦，就是晒黑了。王母拉着王晴的手一边走一边说走回家，妈给你们炖了鸡，好好补补。
杜勇军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屯口，看着栓柱问打着了？打着了。打了不少。没受伤吧？没有。谦叔照顾得好好的。杜勇军点点头看了看王谦说谦儿辛苦了。王谦说爹，不辛苦，应该的。
屯子里的邻居们也出来了，围着他们七嘴八舌地问。有人问打了几张皮子，有人问熊多大，有人问狼咋打的，有人问受伤没有。黑皮嘴快抢着回答添油加醋地讲打猎的事，讲得唾沫横飞。栓柱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纠正他几句。
回到家里，杜小荷已经做好了饭。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粉条、一盆热腾腾的苞米面糊糊。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
王小山坐在炕上看见王谦进来，伸着两只小手要抱。爹！爹！王谦把儿子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好几圈。王小山咯咯地笑。想爹了没有？想了！王谦把儿子搂在怀里，心里暖乎乎的。
吃完饭，王谦坐在炕上把这次进山的收获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紫貂皮三张，水獭皮两张，猞猁皮两张，狐狸皮三张，狼皮五张，熊皮一张。皮子太多了炕上摆不下，又摆到地上。紫貂皮紫黑油亮，水獭皮棕褐油亮，猞猁皮灰黄斑驳，狐皮火红银灰，狼皮灰白长毛，熊皮黑厚绒密。
杜小荷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皮子，眼睛都直了。当家的，这些皮子值多少钱？王谦算了一下，紫貂皮三张能卖上千块，水獭皮两张能卖四五百，猞猁皮两张能卖七八百，狐狸皮三张能卖上千块，狼皮五张不值钱也就几百块，熊皮能卖几百块。加起来少说四五千块。杜小荷倒吸一口凉气说四五千块？那可不老少。够咱家花好几年了。
王谦说皮子先不卖，留着有用。紫貂皮留着给小山做帽子，水獭皮留着给你做围脖，猞猁皮留着给爹做褥子，狐皮留着给娘做围脖，狼皮留着给栓柱他爹做褥子，熊皮留着给咱自己做褥子。
杜小荷说那得花多少钱？自己打的不花钱。
王晴把笔记本拿出来坐在炕沿上，把这次进山的收获一样一样地记下来。皮子几张，肉多少斤，参几棵，药几包，蘑菇几袋，野果几筐。写完了把笔记本给王谦看。王谦看了看点点头说这回收获不小。王晴说不小。
晚上，王谦躺在炕上搂着杜小荷，看着窗外的月亮。王小山已经睡了，睡在炕梢小脸蛋红扑扑的，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杜小荷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当家的，你这次进山我可担心了。担心啥？担心你出事。山里狼啊熊啊的。王谦搂紧她说没事，我不是好好的吗。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炕上朦朦胧胧的。远处的山梁上传来狼嚎声，很远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边。王谦听着那声音心里很平静。那是山的声音，是林子的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有这声音在他就知道，山还在林子还在，日子还能过下去。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很踏实。这一夜，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