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藤蔓,疯狂生长。
她想起在戏班时,那些有名角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师父在世时,不也偷偷养了个外室?
这世道,男人有本事,女人就该懂事。
她不是那种善妒的人,只要他心里有她,有这个家,就够了。
但……找谁呢?
冯妈年纪大了,不合适。玉兰倒是年轻,但心思活,怕守不住。张慧敏?那姑娘倒是老实,但太嫩,怕伺候不好。吴家丽?那姑娘太精,怕生事……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戏园里、报社里、甚至街上见过的女人都过了一遍。最后,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是上次在邵氏片场见过的,那个叫夏梦的女明星。漂亮,有气质,但太远,够不着。
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现在想这些还早,等戏院开张了,稳定了,再慢慢物色。得找个老实本分的,懂事的,能伺候人,还不生事的。
她想着,脚在水里无意识地晃着。水波荡漾,轻轻拍打着盆壁,发出细微的哗啦声。何雨柱睁开眼,看着她。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徐子怡笑了笑,脚趾在他脚背上又划了一下,“柱子哥,水凉了,我再去加点热的。”
“我去吧。”何雨柱站起身,擦干脚,穿上拖鞋,走到外间,从暖水瓶里倒了点热水,兑进盆里。水又热了,蒸汽升腾起来,在灯光下像团柔软的云。
两人重新泡上脚。热气从脚底往上涌,暖洋洋的,一直暖到心里。
徐子怡靠在何雨柱肩上,闭上眼睛。何雨柱伸手,搂住她的肩。很自然的动作,像做了千百遍。
屋里很静,很暖。窗外的夜色很深,很沉,但屋里这方小小的天地,是亮的,是暖的,是属于他们的。
徐子怡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烟草味,心里那点因为独处而生的不安,慢慢散了。
她想,就这样吧。这样就好。他在外面再怎么折腾,回到家,是她的。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慢慢来。不着急。
她想着,嘴角微微扬起,是个很淡的、很满足的笑。
何雨柱低头,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那张平时略显苍白的脸,此刻有种瓷器般温润的美。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头发很软,很滑,像匹上好的绸。
“累了就睡吧。”他说,声音很轻。
“嗯。”徐子怡应了一声,但没动,还是靠着他。
两人就这么坐着,四只脚泡在热水里,身体靠在一起,像两株依偎着生长的植物,在寂静的夜里,汲取着彼此的温暖,抵御着外面那个寒冷、混乱、深不见底的世界。
下午的皇冠娱乐城,像个被捅破了的马蜂窝。
人声鼎沸,但不是平时那种下注赢钱的喧嚣,是愤怒的、带着恐慌的怒吼和咒骂。
筹码兑换处前面挤满了人,一个个眼睛通红,手里攥着花花绿绿的筹码,像攥着救命稻草,又像攥着烧红的炭。
“兑钱!老子要兑钱!”
“他妈的快开门!老子的血汗钱!”
“狗日的黄三,卷钱跑了是不是?!”
铁栅栏后那个戴眼镜的瘦子早就吓傻了,缩在角落,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他面前的铁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些散票和零钱。那几捆千元大钞,还有抽屉里刚收进来的款子,全不见了。像被鬼吃了,被神收了,被一阵风吹走了。
“各位大哥,各位老板,冷静,冷静……”瘦子声音发颤,隔着铁栅栏喊,“现金……现金暂时不够,已经派人去取了,马上就来,马上……”
“马上你妈!”一个壮汉一拳砸在铁栅栏上,哐当一声巨响,栅栏晃了晃,灰尘簌簌往下掉,“老子等了一个钟头了!钱呢?!啊?!”
“就是!说好随时兑付,现在说没钱?耍我们呢?!”
人群往前涌,铁栅栏被挤得咯吱响。瘦子往后缩,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就在这时,后面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四十来岁,很瘦,穿着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但脸色很难看,是那种强作镇定的难看。他是赌场的店长,叫来福,跟了黄三十几年。
“各位,各位,听我说。”来福走到铁栅栏前,声音很大,压住了嘈杂,“我是这儿的店长,来福。今天出了点状况,现金周转暂时有点困难。但请大家放心,黄三爷的场子,金字招牌,绝不会欠大家一分钱!”
“那现在怎么办?!”有人吼。
“这样,”来福从怀里掏出个本子,打开,“大家排好队,把筹码拿来,我亲自登记。姓名,住址,筹码金额,一一记下。最迟明天,不,今晚!今晚一定把钱送到各位府上!我以人格担保!”
人群稍微静了些,但还有人质疑:“凭什么信你?黄三人呢?让他出来说话!”
“三爷……三爷有事外出,马上回来。”来福擦了擦额头的汗,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黄三去哪了,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各位,咱们都是常客,信我一次。登记完了,大家先回去,等消息。要是今晚拿不到钱,你们砸了我这店,我绝无二话!”
这话说得硬气,人群又静了些。
有人开始犹豫,有人骂骂咧咧,但最终还是排起了队。
来福亲自登记,手在抖,但字写得很快,很工整。每登记一个,就递过去一张盖了赌场红印的欠条,上面写着金额和承诺今晚兑付。
登记了大概两个钟头,天都快黑了,人才慢慢散去。赌场里一片狼藉,椅子倒了,桌子歪了,烟头、纸屑、踩烂的筹码丢了一地。
空气里有汗臭、烟味和一种绝望的、腐烂的气息。
老虎机不响了,轮盘不转了,骰子安静地躺在盅里。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照着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风暴的、奄奄一息的赌窟。
来福瘫坐在椅子上,衬衫后背全湿透了,粘在皮肤上,冰凉。
他看着空荡荡的赌场,脑子里嗡嗡作响。
现金不见了,黄三不见了,电话打不通。要出事,要出大事。
“福哥,现在怎么办?”一个手下凑过来,小声问。
来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装,但手在抖,扣子扣错了。
“留几个人看着场子,关门,今晚不营业了。阿强,阿彪,你们跟我走,去公司找三爷。”
三人下楼,开车直奔皇冠影业。
路上,来福又打了几个电话,还是不通。
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车到皇冠影业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但公司门口不像平时那样灯火通明,而是黑漆漆一片,只有门口贴着两张大大的封条,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印章,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两道狰狞的伤口。
封条是警局的,上面写着“查封”二字。
来福猛地刹车,车胎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推开车门,冲过去,看着那两张封条,脸色瞬间惨白。
他伸手想撕,但手停在半空,不敢碰。
他退后两步,看着这栋他熟悉的、曾经象征着权势和财富的大楼,此刻像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福哥……这……”阿强也吓傻了。
来福没说话。他转身,走到街对面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买了包烟,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气,缓缓上升。他盯着那两张封条,看了很久,然后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不是黄三的,是他警局里一个熟人的。
电话通了。来福走到角落,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听着听着,他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
最后,他挂了电话,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福哥?”阿强捡起手机,小心地问。
来福没接。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脑子里回响着刚才电话里的声音,“黄三栽了,人赃并获。在他公司找到被劫金店的货柜,还有警局丢的枪。涉枪,抢劫,重案。这次,神仙也救不了他。”
完了。
全完了。
来福心里只有这两个字。
黄三完了,赌场完了,皇冠影业完了。
而他,来福,跟了黄三十几年,管着赌场,知道太多事。
黄三要是进去了,会不会把他供出来?就算不供,赌场现在这个烂摊子,现金不见了,客人闹事,他怎么交代?
他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
他看着阿强和阿彪,这两个跟了他多年的兄弟,此刻也是一脸惶恐,像两只待宰的鸡。
“福哥,咱们……咱们怎么办?”阿彪小声问。
来福没回答。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然后他直起身,整理了下西装,但手已经不抖了。
眼神变了,从惶恐变成了某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回赌场。”他说,声音很冷。
同一时间,戏园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晚饭刚过,院里点着灯,昏黄的,暖暖的,驱散了春夜的寒。
孩子们在院里玩耍,追打着,笑声清脆,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冯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老陈在屋里调胡琴,咿咿呀呀,断断续续,像在诉说什么古老的心事。
何雨柱和徐子怡坐在廊下的藤椅上。
中间摆着个小桌,上面放着茶壶和两个杯子。
茶是碧螺春,已经续了三次水,淡得没颜色了,但还飘着淡淡的香。
徐子怡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戏服,是给最小的孩子做的,红色的,绣着金线,已经快完工了。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在养神,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像在算什么。
“柱子哥,”徐子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阿毛那孩子,今天去夜校报名了。校长说,他底子薄,得从最基础的学起。我想着,是不是该给他请个先生,专门教教?还有戏园里其他几个孩子,年纪都不小了,总不能一辈子不识字。”
何雨柱睁开眼,看着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那张平时略显苍白的脸,此刻有种温润的、母性的美。他点点头:“是该请。不光阿毛,戏园里所有孩子,只要想学,都学。白天学戏,晚上识字,两不耽误。”
“那……请先生的费用……”徐子怡迟疑。
“我出。”何雨柱说得很干脆,“请个好点的,有耐心的。不光教识字,也教点算术,教点道理。戏要唱,书也要读。往后这世道,没点文化,吃亏。”
徐子怡眼睛亮了。她放下针线,走到何雨柱身边,蹲下身,仰头看着他:“柱子哥,你真好。”
何雨柱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就好了?等戏院开张了,赚了钱,我给孩子们盖间正经的学堂,请最好的先生,让他们像那些富贵人家的孩子一样,穿长衫,背书包,上学堂。”
徐子怡眼睛更亮了,像两颗星星。
她凑上去,在何雨柱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很快,很轻,像羽毛。
然后脸红了,低下头,继续缝衣服。
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靠回椅背,重新闭上眼。
但嘴角是扬着的,是那种很真实的、放松的笑。
院里,孩子们还在闹。小武子扮孙悟空,拿着根竹竿当金箍棒,在院子里翻筋斗,一个,两个,落地不稳,摔了个屁墩,其他孩子哈哈大笑。冯妈从厨房探出头,笑骂:“小兔崽子,小心点儿!摔坏了腿,看你怎么上台!”
笑声,闹声,水声,胡琴声,混在一起,在这春夜的戏园里,织成一片温暖的、安稳的、属于“家”的声音。
何雨柱听着,心里那点因为赌场、因为黄三、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而生的烦躁,慢慢散了。
他想,这才是真的。
戏园,孩子,徐子怡,这些是真的。
那些赌场,那些金钱,那些算计,都是虚的,是梦,是戏,唱完了就得散。
但戏还得唱。
不光为自己唱,为戏园唱,也为那些在四九城挨饿的人唱。
他得弄到更多粮食,更多钱,更多东西。
系统给了他任务,给了他能力,他就得用。
用得好了,是福;用不好,是祸。
但他不怕。
他有戏园,有徐子怡,有这些孩子。他有根,有家,有要守护的东西。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