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腹部的大口裂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在笑。
一种混合了饥饿、残忍与无尽怨毒的笑。
“花……肥……”
那不成调的嘶吼在崩塌的大殿中回荡,每一颗音节都带着污秽的恶臭。
下一瞬,那庞大的、由无数尸块缝合而成的畸变古神,动了。
它没有用法术,没有引动天地。
只是最纯粹的,物理上的前冲。
轰!
黄金铺就的地板被它沉重的脚步踩得凹陷、龟裂。十几条长满倒刺的节肢手臂胡乱挥舞,像十几根失控的铁鞭,抽打在空气里,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尖啸。
残存的宝石巨柱在它的抽击下,如同朽木般被轻易砸断,碎石四溅。
这片禁绝一切法力的死域,此刻成了它最完美的狩猎场。
“散开!”
云逍抱着昏迷的玄奘,用尽全力向后翻滚,嘶声大吼。
他怀里的玄奘冰冷得像一块铁,气息若有若无。在这种纯粹的肉搏战中,他就是一个绝对的累赘。
孙刑者与诛八界一左一右,瞬间反应过来,朝着不同方向扑出。
然而,怪物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某一个人。
是所有人。
它那十几条手臂疯狂舞动,形成了一片毫无死角的攻击网,覆盖了整个大殿的前半区。
更致命的,是它腹部那张血盆大口。
“噗——!”
一股漆黑如墨的粘稠液体,被猛地喷射出来,带着刺鼻的酸腐气味,直扑向体型最笨重的诛八界。
诛八界刚躲开一根抽来的骨臂,眼角余光就瞥见了那团致命的黑液,头皮瞬间炸开。
他想躲,可庞大的身躯在这种近身乱战中,迟钝得像头笨牛。
眼看就要被那腐蚀性极强的胃液糊上一脸。
“当心!”
一声冰冷的低喝传来。
诛八界只觉得腿弯一麻,仿佛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狼狈地向前扑倒,在满地金砖碎石中滚了出去。
嗤啦啦——
那团黑色胃液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飞过,精准地落在了他那柄刚刚掉落在地的九齿钉耙上。
没有剧烈的爆炸。
只有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的腐蚀声。
那柄跟随天蓬元帅征战天河、又陪着诛八界一路西行的神兵,在接触到黑色液体的瞬间,就像被泼了浓硫酸的朽木。
表面的神光瞬间黯淡。
坚不可摧的钉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青烟,扭曲、融化,变成一滩滩黑色的铁水,在地面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仅仅两三个呼吸。
一柄神兵,就这么被腐蚀成了一根坑坑洼洼、奇形怪状的废铁棍。
“……”
趴在地上的诛八界缓缓回头,看到了这一幕。
他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呆滞。
然后,那呆滞转为了血红的暴怒。
“我的……耙子……”
他死死盯着那滩还在冒烟的铁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小心!”
孙刑者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那怪物一击不中,其中一条手臂已经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诛八界的身后,尖锐的骨刺对准了他的后心。
诛八界猛地回神,可已经来不及了。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孙刑者不知何时冲了过来,手中的铁棍精准地架住了那根骨刺。
巨大的力量让孙刑者脚下的金砖寸寸碎裂,他整个人向后滑出数尺,手臂上的肌肉根根暴起。
“这东西……好大的力气!”孙刑者龇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怪物似乎没料到这只瘦小的猴子能挡住自己一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暴虐。
被架住的手臂猛地一震,一股更恐怖的力量爆发开来。
孙刑者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棍身传来,虎口瞬间撕裂,鲜血直流,整个人被硬生生震飞出去,撞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
“猴哥!”诛八界惊呼。
然而,那怪物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另外三四条手臂同时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从不同角度,朝着刚刚爬起来的孙刑者砸了下去。
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
“欺人太甚!”
孙刑者双目赤红。
他看着那毁掉师弟兵器的怪物,又感受到身上传来的剧痛,那股被压抑了万年的凶性与傲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没成想,俺老孙竟也有被人用蛮力欺负的一天!”
他怒吼一声,非但没躲,反而主动向前一步。
脚尖在地面一块凸起的断砖上狠狠一点,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
他没有了法力,跳不了那么高。
但他踩着一根刚刚被怪物抽断、正在倾斜倒下的黄金巨柱,在上面如履平地般飞速奔跑,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完美地躲过了下方砸来的数条手臂。
人在空中,他双手紧握那根早已没了神兵样子的铁棍,将全身的力量,将所有的愤怒,尽数灌注其上。
“给俺——断!!!”
铁棍在空中抡成一道漆黑的残影,以一记最纯粹、最原始、最暴力的力劈华山,狠狠砸向了怪物那十几条手臂与肩膀连接的关节处!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密集地响起!
那怪物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被铁棍砸中的三条腐烂手臂,从根部被硬生生砸断,带着腥臭的黑色脓血,掉落在地。
“吼!!!”
剧痛,让怪物彻底陷入了癫狂。
它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死死锁定了半空中旧力已尽、正在下落的孙刑者。
就在这时,一道比手臂更粗、更长的黑影,猛地从它身后窜出。
那是一条长满了骨质鳞甲的粗大尾巴!
这才是它真正的杀招!
尾巴如同一根攻城巨槌,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后发先至,狠狠地横扫在孙刑者的腰间。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
孙刑者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像一个破麻袋般被直接拍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最终轰然一声,重重地撞在大殿最深处的墙壁上。
坚硬的墙壁被他撞出了一个巨大的人形凹坑,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孙刑者从墙上滑落,软软地瘫在地上,手中的铁棍也“当啷”一声掉在了一旁。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猛地喷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鲜血,眼中的神光迅速黯淡了下去。
一击。
仅仅一击。
团队最强的攻击手,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猴哥!”
诛八界双眼血红,嘶吼着就要冲上去。
“别去!你打不过!”
云逍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抱着玄奘,已经退到了大殿的角落,紧紧靠着墙壁,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战场。
整个大殿,一片狼藉。
玄奘昏迷不醒。
孙刑者重伤濒死。
诛八界兵器被毁,只剩一身蛮力。
杀生双腿尽碎,只能靠着一根石柱,无法移动。
金大强的脑袋被诛八界护在怀里,没有任何动静。
战局,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就滑向了彻底崩盘的深渊。
那怪物重创了孙刑者后,似乎也消耗了巨大的体力,它喘着粗气,腹部的大口流淌下瀑布般的涎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它那双怨毒的眼睛扫视全场。
它看到了角落里抱着玄奘的云逍。
看到了手无寸铁、双眼喷火的诛八界。
看到了靠在柱边、眼神冰冷的杀生。
最终,它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奄奄一息、毫无反抗之力的身影上。
玄奘。
毁掉它法器、让它脱困、又让它遭受反噬的罪魁祸首。
“嘿……嘿嘿……”
怪物腹部的大口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充满报复快感的笑声。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移动,无视了其他人,一步一步,朝着云逍和玄奘所在的方向走去。
黄金地砖在它的脚下不断碎裂。
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上。
“站住!”
诛八界怒吼一声,捡起地上半截断裂的石柱,疯了似的从侧面冲向怪物。
然而,怪物只是随意地甩动了一下那条粗壮的尾巴。
砰!
诛八界连同他抱着的石柱,被轻而易举地扫飞,翻滚着撞在另一边的墙上,摔得七荤八素。
绝对的力量碾压。
任何计谋,在这样的怪物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怪物走到了云逍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和他怀里那个昏迷不醒的和尚。
腥臭的狂风从它腹部的大口中喷出,吹得云逍几乎睁不开眼。
“把他……给我!”云逍咬着牙,死死地护住玄奘。
“嘿嘿……”
怪物没有理会这只蝼蚁的叫嚣。
它张开了那张足以吞下一头牛的血盆大口,对准了玄奘的脑袋,猛地咬了下去!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同时浮现的念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缓慢。
云逍能清晰地看到那口中交错的、锋利如刀的惨白利齿。
能闻到那从喉咙深处涌出的、浓郁到化不开的尸臭。
能感受到那即将降临的、冰冷的死亡。
放弃吗?
不。
从踏入这个该死的地方开始,他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
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就在那巨口即将合拢的前千分之一刹那。
一直在后退、一直在闪避、一直在观察的云逍,终于动了。
他没有神兵利器,没有通天神通。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咬向自己的怪物。
他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猛地向旁边一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之前捡到的、半人多高的尖锐青铜矛尖。
他没有用这矛尖去刺怪物那坚不可摧的肉体。
而是看准了脚边地面上的一道裂缝——那是大殿崩塌时,下方某个古老升降机关暴露出的齿轮缝隙。
“给——我——起!!!”
云逍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将那尖锐的矛尖狠狠地插进了齿轮缝隙之中!
他的双脚死死地扎在地面上,身体后仰,将整根长矛当成了一根杠杆,用自己的肩膀,死死地顶住了矛杆的末端!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云逍的肩胛骨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他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球因为过度用力而布满血丝。
他全身的骨骼都在颤抖,肌肉在哀嚎。
但他没有松手。
他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都压在了这根小小的杠杆上。
轰隆!
一声巨响。
奇迹发生了。
那块被怪物踩得半碎、重达千斤的断裂黄金地砖,竟被他用这种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硬生生从地面撬了起来!
巨大的金砖在空中翻滚着,带着千钧的力道,不偏不倚。
砰!!!
正好砸进了怪物那即将完全闭合的血盆大口之中!
“嗷——呜——!!!”
怪物发出了一声极其古怪、含糊不清的痛苦嚎叫。
它那锋利的牙齿狠狠地咬在了坚硬的金砖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它头晕眼花,更有几颗牙齿当场崩断。
一块沉重的金砖,就这么死死地卡在了它的嘴里,让它无法闭合,也无法吞咽。
这由智慧与勇气创造出的、转瞬即逝的破绽。
成为了终结一切的信号!
“杀生!!!”
云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出了这个名字。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蛰伏在暗夜中的死神,动了。
一直靠在石柱边、冷静地看着这一切的杀生,在那块金砖被撬起的瞬间,就已经开始了她的动作。
她的双腿无法移动。
但她的上身,她的手臂,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她双手在身后的石柱上猛地一撑,整个上半身如同弹簧般射出。
她的目标,不是怪物厚实的后背。
而是一条因为嘴巴被卡住,正在疯狂乱舞、拍打自己脸颊的腐烂手臂!
她的身影在空中快如闪电,双手精准地抓住了那条手臂的骨刺,借着怪物自己挥舞的巨大力道,整个人被高高荡起。
她就像一个顶级的体操运动员,在空中完成了匪夷所is的借力、翻转、再借力。
她的身体如同一张被风吹起的黑色剪纸,以各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锐角折线,踩着怪物混乱挥舞的手臂,一路向上。
攀爬!
几个呼吸之间,她已经鬼魅般地登上了怪物宽阔的肩膀!
怪物感觉到了背后的威胁,剩下的手臂疯狂地向自己背后抓来。
但,太晚了。
杀生的身影在怪物的头顶,凌空倒翻。
时间在这一刻再度放缓。
她那双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眸子,死死锁定了怪物那因为痛苦而瞪大的、浑浊的眼球。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柄从战甲上拆下来的、被打磨得极其锋利的备用短刃。
刀刃在昏暗的大殿中,划出两道交叉的、冰冷的死亡剪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没有华丽炫目的招式。
只有最极致的精准,和最纯粹的残暴。
噗嗤!
噗嗤!
两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利刃入肉的声音。
那两柄短刃,以一个最刁钻、最冷酷的角度,顺着怪物眼眶底部最柔软的筋膜组织,毫无阻碍地、齐根没入了它的大脑深处!
“……”
怪物的动作,僵住了。
它那十几条疯狂挥舞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中。
腹部那张卡着金砖的大口,也停止了嚎叫。
它那双浑浊的眼球,费力地向上翻动,似乎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站在自己的头顶。
但它什么也看不到。
它眼中的世界,正迅速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
杀生面无表情,双手发力,狠狠一搅。
“嗬——!!!”
怪物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了一声混杂着剧痛、不甘与解脱的、震耳欲聋的濒死哀嚎。
轰————!!!!
它那山岳般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向后倒塌。
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黄金与宝石的碎屑,混合着腥臭的黑血与腐肉,下雨般洒落。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烟尘中,几道身影互相搀扶着,慢慢站起。
诛八界一瘸一拐地跑到孙刑者身边,将他扶起。
“猴哥,你怎么样?”
“死不了……”孙刑者咳出一口血,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杂碎,骨头还挺硬。”
云逍也慢慢站直了身体,他看了一眼怀里气息平稳了许多的玄奘,松了口气。
杀生从怪物的尸体上,轻巧地落下。因为双腿无法站立,她只能用双手支撑着,坐在那怪物的头颅边,脸色苍白如纸。
云逍走上前,沉默地从怪物眼眶中,拔出那两柄属于杀生的短刃。
他看了一眼那已经彻底没了生息的、恶心至极的头颅。
抬起脚,一脚将它踢开。
“花肥?你也配。”
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话,像是在为这场惨烈的战斗,画上一个句号。
然而,他话音刚落。
咔嚓——!
一声清脆的、不祥的碎裂声,从他们脚下传来。
众人低头看去。
只见那怪物庞大的尸体下方,被它砸裂的黄金地砖,正像蛛网般,蔓延开更加巨大的裂痕。
紧接着,那令人牙酸的、地壳崩塌般的轰鸣声,从无明深渊的最底部,毫无征兆地炸响!
轰隆隆隆——!!!!
整座大殿,不,是整个地底世界,都在剧烈地震动、摇晃!
穹顶上,大块大块的岩石开始剥落、砸下!
众人脚下的地面,开始以一个恐怖的角度倾斜、下沉!
“不好!”云逍脸色大变,“没了那个守门的老怪物镇压,这个深渊……要彻底塌了!”
正如他所料,失去了阵法核心的镇压,这片被诅咒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深渊,正在走向最彻底的、无法逆转的物理性崩塌!
哗啦啦——!
大殿的穹顶,在剧震中被彻底撕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豁口之外,不再是漆黑的岩层。
而是一个正闪烁着狂暴雷电和虚空乱流的巨大出口!
那是他们逃离此地的唯一生路!
可那出口远在万丈高空,而他们脚下的大地,正在飞速沉降!
他们正在坠落!
绝望的情绪,再次笼罩了所有人。
就在这时,一直被诛八界护在怀里的那个木头傀儡脑袋——金大强,它的独眼中突然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红光。
紧接着,一阵刺耳到极点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崩断的机关碎裂声,从它的木头脑袋里传了出来。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警……告……”
“底层……地脉……正在……熔毁……”
“大……大坍塌……还有……一百个呼吸……到达……”
金大强的声音在这里卡顿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运算,最终,它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平板语调,得出了最终结论:
“我们……都将变成……”
“夹心肉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