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本官就先回驿馆,等候将军的回复。”
曹瑞说罢,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去。
苏烈看着他这样,不由看向陈杨舟。
却见她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苏烈快步追出厅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惯来挺直的脊背,此刻竟透出几分难言的落寞。
陈杨舟看着二人的背影。
苏将军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虽通晓兵法谋略,却终究与那些自幼浸淫在权术染缸中的人不同。
若非如此,又怎会直到此刻才窥见这盘棋的真相?
曹瑞今日在他面前卸去伪装,何尝不是一种敲打?
在这乱世棋局中,光会打仗是远远不够,要有脑子才能走得更长更远。
陈杨舟独立阶前,目送曹瑞与苏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朱门外,方才缓缓转身。
郑三、唐杰等一众将领仍在原地等候,见她回身,目光齐刷刷投来。
“都去忙吧。”陈杨舟声音平静,“既然决定与南夏结盟,往后的日子,只怕再难有清闲的时候了。”
陆君泽浓眉紧锁,忍不住上前一步:“将军,南夏的盟约当真可信?”
陈杨舟望向远处渐暗的天色,轻叹一声:“信与不信,白龙军都需要这个盟友。如今北渊势大,九日军态度不明,若我们始终孤军奋战,迟早会被逐个击破……”
她顿了顿,眸光陡然锐利如刀,“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联盟归联盟,该有的戒备一分也不能少。”
“将军的意思是?”陆君泽皱眉。
“此番北伐,主战场必然落在北渊与南夏境内。”陈杨舟缓步走向沙盘,“我军即便出兵,也当以策应、牵制为主,绝不可倾巢而出。记住——”
她环视众将,一字一句道,“保存实力,方是根本。”
“明白!”
众将相视一眼,齐声应道。
她微微颔首:“都去忙吧。唐杰留下。”
“是。”
待众人散去,厅堂内只剩下陈杨舟和唐杰二人。
“唐杰。”
“属下在。”
唐杰上前一步,垂手恭立。
“我即刻修书两封。一封送往西北谢执烽处,另一封急送东南沈尽手中。你现在去挑选最可靠的人,快马加鞭,不得有误!”
“是!”
唐杰抱拳领命,立即转身去准备。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陈杨舟已在灯下将两封密信写完。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用特制的火漆密封,又在封口处按下自己的私印。
“这一封,”她将稍厚的那封信递给唐杰,“务必交到谢执烽手中。另一封给沈尽,让他依计行事。”
唐杰将两封密信贴身收好,重重抱拳:“将军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见他转身大步离去,陈杨舟紧绷的肩线才松了下来。
她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只觉满心疲惫。
这些混迹朝堂权斗中的人,个个都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心思深得令人胆寒。
字字句句都藏着机锋,真话里掺着假,假话里透着真,虚虚实实交织成网,稍有不慎便被蒙骗。
这样绵里藏针的周旋,实在令她心生倦意。
比起在这不见刀光的战场上与人勾心斗角,她宁愿真刀真枪地上阵杀敌——至少刀剑无眼,却从不骗人。
可既已走上这条路,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想起身后数万将士期待的目光,想起肩上沉甸甸的托付,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犹豫与不适都压回心底。
另一边,苏烈快步追上已行至院中的曹瑞,唇瓣几度开合,却终究没能问出口。
曹瑞仿佛脑后生眼,倏然停步转身,“苏将军有何指教,但说无妨。这般欲言又止,倒不似你平日作风。”
苏烈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没事。”
曹瑞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可是在猜,曹家满门是否尽在做戏?”
被说中心事的苏烈微微一怔,终是点头承认。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曹瑞负手望天,语气忽然深沉,“族中确有不少酒囊饭袋,正因如此,才让那些盯着曹家的眼睛,只看得见这些明面上的荒唐。这些明面上的败笔,反倒替我等行了诸多方便。”
他转回视线,“就好比那位刘御史,至今还以为是因弹劾我曹氏族人而遭贬黜,却不知实则是他蝴蝶客栈的身份已然暴露。”
“刘御史也是蝴蝶客栈的人?”苏烈听罢倒吸一口凉气。
“多着呢。”曹瑞冷笑,“朝堂之上,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站着的是人是鬼。有人被利诱,有人被胁迫,更多人是借着这股东风平步青云。”
他拍了拍苏烈的肩,语气忽然意味深长:“苏将军,这潭浑水比你想象的要深。有些事,不知道反倒安全。”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等候多时的马车走去。
就在抬步登车的刹那,方才的深沉尽数敛去,声调倏地上扬,又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贵公子:“本公子回来了!两位美人可是等急了?”
车内立即传来娇嗔:“公子可算回来了,奴家等得心口都发疼了呢~”
“是本公子的不是!”他利落地钻进车厢,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回去爷自罚三杯!不过美人也得陪爷好好喝几杯才是……”
苏烈听着车内传出的调笑,心境与来时已是天壤之别。
他忽然想起当年与平之一同奉诏回京时,平之说的那句话。
“在这朝堂之上,真话总要掺着几分假。人心隔肚皮,纵是至亲挚友,待人须存七分保留。”
当时只觉此言太过世故,如今想来,字字珠玑。
正当他怔忡时,车帘忽被掀起,曹瑞脸上多了个胭脂印,眼神却清明如初。
“苏将军若是想去找故人叙旧,但去无妨。本官绝不会多嘴。”
不待苏烈回应,他已吩咐车夫启程。
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苏烈回头看了眼将军府,终究翻身上马,追着马车方向而去。
既然多说多错,不如做个明白的糊涂人。
马车内,曹瑞从后窗瞥见跟上来的身影,唇角微扬。
他顺手揽过身旁的美人,指尖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一掐。
“哎呀,公子捏疼奴家了~”
“疼?”曹瑞低笑,眼底却无半分情欲,“待会有更疼的,要不要~”
美人娇笑着偎进他怀里,却没有察觉他始终望着窗外的凝重目光。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确实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出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