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看着圣旨，被气笑了，“江司业，要不我一掌给他们打飞吧？”
“保证飞得够远，还不伤及体魄。”
沈舟没有刻意压着嗓子，众人皆听得真切。
一时间，各类表情精彩纷呈。
“好胆，贼子！”
“国子监乃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圣地，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在此放肆！”
沈舟入场时，声音嘈杂，前面这些个世家子弟，只当其是某位高官之后，又或者是江茶的子侄，没往别处多想，注意力大都放在竞争对手身上。
江茶脑门见汗，急忙道：“殿下，陛下把礼部、吏部的人派来，这意思很明显啊…”
沈舟没有理会他，扭头跟众人道：“在小爷面前耍混蛋？你们也不扫听扫听去，谁能有我混蛋？”
众人在听见江茶对这位年轻人的称呼后，均惊出了一身冷汗。
竟是那个“文不成，武却就”的苍梧太孙，果然是个莽夫！
苦也，常言道“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怎就偏偏碰到了他！
中秋佳节，作为太孙，不应当在宫里，陪着圣上赏月吗？
不孝啊！这是不孝啊！
沈舟勾起嘴角，“腹诽小爷？以为我听不见？”
众人心神巨震，两颊涨红。
“没有证据，不能定罪是吧？”沈舟阴沉着脸，“晚上天黑，小心路滑啊诸位。”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江茶连忙挡在太孙身前，“殿下息怒，现在不宜处置他们。”
这番话，落于众人耳中，又是另外一番含义。
现在不宜？今后呢？朝廷确实对他们心存怨气！
沈舟冷不丁笑出了声，“但是你们想的也没错。”
不等众人请罪，他自顾自道：“景明初年，天下刚定，国子监开了一个坏头，博士先生，司业教习，都是靠举荐来担任的，今年朝廷未发明旨，我也不好将尔等全‘送’回家，但之后，要想进入国子监，得先通过春闱。”
“送”字，他咬得极重。
“殿下贵为太孙…”林嗣升被一位年轻人当众羞辱了一番，气不过，遂道：“但毕竟还未继承皇位不是？”
“骂我越俎代庖？”沈舟大袖一挥，一道盖了印的空白圣旨从宫内飞出，落在他手上，“想听啥，我马上写。”
林嗣升一时间气血翻涌，这苍梧是怎么回事？！没规矩的吗？！
江茶一脸的无奈，按着沈舟的手，“冷静，冷静啊殿下，写上去，再推脱责任，可就不好办了…”
沈舟眨了眨眼，放声道：“吓唬吓唬他们，如此明显的坑，小爷才不跳。”
江茶松了口气，转身道：“今夜这么多大人都赶来了，不妨就先考第一场。”
国子监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探出几颗脑袋，都是住得远，中秋也无法回家的外地学子。
国子监的彝伦堂，灯火通明。
堂上正中，摆着三张长案。
沈舟没坐，他们也不敢。
“看我作甚？咋地，让我考啊？”沈舟吐槽了一句。
江茶挪了挪椅子，让开了中间位置。
江疏桐不满地踢了沈舟一脚，瞪眼道：“跟我爹凶什么？”
“磨磨蹭蹭的…”沈舟随意道。
左右两侧，则坐着老博士们，他们虽然品阶不高，但学问却是实打实的，只是不懂左右逢迎，才会一直留在国子监教书。
再后面，是礼部和吏部的官员，人人手中持笔，今夜的一言一行都要记录。
国子监毕竟隶属九寺五监之一，里面的先生们，也都是有官身的，能不能当上，还得他们两部帮着把关。
下方，世家大族的中年儒生们站在最前头，倭国一行人在给了一大笔“贿赂”后，也获得了旁听的资格。
沈舟言之凿凿，“国子监是要扩建的，多枚铜板多片瓦嘛。”
江茶轻敲桌面，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江某也不多言。”江茶肃穆道：“国子监博士之选，向来有规矩，诸位都是读书人，想必也清楚。”
林嗣升拱手道：“正当如此，江司业尽管出题便是。”
江茶一时犯了难，以往招收博士，要么是例如叶祭酒，江相，秦相，陆相等人亲自写信去请大儒；要么是国子监和吏部、礼部共同商议出题，今夜事发突然，他们没有准备。
现场讨论？不妥不妥。
江茶十指握拳，又松开，该考察些什么呢？
“殿下…这…”
下方众人立刻警觉，不能吧？不能把这种事交给太孙吧？
方才沈舟的表现，他们有目共睹，整个一不学无术的纨绔，张口就是动手，粗胚！
让他出题，莫非要考察气机的行进路线？又或者，脑筋急转弯？
众人呼吸急促！
不行啊，江司业！马屁是要拍，但不能拍到这种程度，咱们读书人，要脸！
他们今夜，是奔着打响名声来的，可不能沦为笑柄啊！
难道…这就是朝廷攻克世家的第一步？先把他们搞臭，再使用怀柔政策？
下作！
不过事到如今，若夹着尾巴出门，那外头的风言风语，也一样能淹死他们！
进退两难？！
沈舟嘀嘀咕咕，骂骂咧咧，在纸上写下了考题。
江茶本想咨询咨询意见，好让殿下给他们一个思路，不过现在这考题，正应景！
“《礼》！”
江茶跟几位老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就先用岭南林氏来开刀！
“《礼记·礼运》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此乃大同之世。”
“然自夏商周以来，世道递变，礼法渐繁。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敢问诸位，礼之损益，其道何在？三代之礼，其变如何？后世之礼，其归何处？”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死寂。
众人各怀心思，其中又以林嗣升眉头皱得最紧。
题目虽然偏离了预期，却是好事，尤其是对他而言。
林氏家中，藏有两本孤本，《大戴礼记》、《大宸礼记》，历经几代人注解下来，已有了自家的一套说法。
可以说，这题目正适合他！
但…临行前，家主特意嘱咐过林嗣升，关于《大戴礼记》、《大宸礼记》的注解，一个字都不要多提。
林嗣升再次看向沈舟，顿觉对方那轻佻的笑容里，暗藏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