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从北舞渡逃回来的伤兵,连滚带爬地扑进叶县北门,守门的军士认出他是自家协台的亲兵,赶紧把人抬进县衙。
“刘协台……刘协台全军覆没了……贼寇……贼寇围了北舞渡,打了三天……弟兄们都死了……刘协台自刎殉国了。”
话没说完他就昏了过去,周知县愣住了,旁边那几个闻讯赶来的士绅也愣住了。
一个姓张的乡绅说道:“怎么可能全军覆没,他刘国能三千兵据险而守这才打了三天就全军覆没?”
“不可能,刘国能手下都是精兵,怎么可能三天就被流寇打光。”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信,可那伤兵就躺在那里,总不可能是假的。
过了一会儿,那个姓张的乡绅忽然冷笑一声:“诸位,依我看刘国能不是被打败的。”
“他带着三千精兵守着那么险要的地方,不可能三天就没了,他分明是降了贼寇。”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对,肯定是降了。”
“不然怎么会这么快?”
“我早说那刘国能不是真心归顺朝廷,他本来就是贼。”
周知县想说什么,却被几个士绅抢过了话头。
“县尊,如今刘国能降贼,城里还留着他的人,那些贼寇的旧部说不定早就和刘处直串通好了,只等贼兵一到里应外合。”
“对对对,得赶紧抓人,把那些贼寇旧部全抓起来。”
周知县被吵得头昏脑涨,还没来得及说话,几个士绅已经带着家丁冲出了县衙。
当夜天,叶县城里一片混乱。
士绅们带着家丁,挨家挨户搜捕刘国能留下的兵,那些兵本来老老实实待在营房里等着自家协台的消息,却被一群士绅的家丁破门而入拖到街上。
“你们干什么,我们是官军。”
“官军?你们的协台已经降贼了,你们都是贼寇的奸细。”
“没有,刘协台没有降,他是战死殉国了。”
话没说完,一刀砍下来人头落地,这一夜,有七个刘国能部下的军士被士绅的家丁抓住当场砍了头,人头挂在县衙门口的旗杆上,用来震慑奸细,剩下的军士们苦于没人领头,暂时没有动作。
他们不明白,自己跟着刘国能为朝廷卖命,现在协台战死了,他们却被当成奸细被这些穿绸衫的老爷们抓起来砍头。
击败刘国能的第三日,刘体纯率第五镇先行刘处直率直属营随后,大军在叶县城北三里外扎营。
城墙上,周知县的脸色惨白。
“刘国能……刘国能真的降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城里的士绅们更不知道,他们昨日还气势汹汹地抓人砍头,今日却一个个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有了动静。
一队义军骑兵从营中驰出来到护城河边,他们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具尸体穿着一身山文甲。
为首的骑兵高声喊道:“城里的人听着,这是你们的副总兵刘国能,他死战不屈自刎殉国,我们大帅敬他是条汉子特将遗体送来让你们好好安葬。”
喊完,他们将门板放在护城河边,拨马而回。
城墙上的人看呆了,那具尸体,那身山文甲,虽然隔得远但确实是刘国能。
“刘协台……刘协台真的死了?”
“他没有降,他战死了。”
消息很快传遍全城,刘国能的旧部们听到这个消息,大多数人红了眼睛。”
他们的协台没有降,他打到最后一刻,自刎殉国了,可那些穿绸衫的老爷们,昨日还砍了他们七个弟兄,把脑袋挂在旗杆上。
“走,去找他们算账!”
当天下午,叶县城里爆发了兵变。
刘国能留下的一千守军中,有三百多人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底子,他们冲进几个士绅的宅邸,把那些穿绸衫的老爷从家里拖出来捆成粽子,张乡绅、李乡绅、王乡绅,这些虫豸一个都没跑掉。
接着他们冲进县衙,把周知县也从后堂揪了出来。
周知县吓得魂飞魄散:“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本县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
一个把总冷笑:“刘协台为国战死,你却在城里杀他的弟兄,你算个什么朝廷命官。”
他们把周知县也捆了,连同那七八个士绅一起押到城门口。
城门大开,一个把总站在门洞里,对着城外高声喊道:“刘大帅我们投降,这几个驴日的狗士绅我们给您捆来了。”
城外,刘体纯一挥手,旗鼓队立刻打旗语,命令第五镇所有人进城。
刘处直骑着马穿过城门洞踏上叶县的街道,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低着头不敢看他,刘国能的旧部们站在街边,手里还握着刀。
刘处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刘国能的兵?”
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站出来,单膝跪地:“回大帅,我是刘协台部下的坐营官也就是营兵的指挥官,刘协台走之前留我们防守叶县。
“刘国能是条汉子,你们跟着他不算丢人,愿意留下的编入我义军各镇,不愿意留下的领五钱银子走人。”
那军官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谢大帅。”
此时县衙门口,七八个士绅被捆成一串跪在地上,他们吓得瑟瑟发抖,周知县也在其中官服已经扯破了。
刘处直下了马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这群人:“你们杀的几个兵是刘国能的部下,刘国能在北舞渡打到最后自刎殉国,他的人回来报信你们不信,还说他投降了义军。”
“都押下去吧,明日处决。”
士绅们顿时嚎啕大哭,有的磕头求饶,有的破口大骂,刘处直充耳不闻转身进了县衙。
后堂里,刘体纯正在翻看一些文书,见刘处直进来站起身说道:“大帅,刘国能的母亲和幼子找到了。”
刘处直点了点头:“在哪儿?”
“在后院厢房里,刘国能的部下护着,没让那些士绅伤着。”
后院不大只有几间厢房,树下站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身绸缎,脸上带着惊恐,她身边站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拽着她的衣角。
刘处直看着那个老妇人,这就是刘国能的母亲,那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儿子耳边絮叨让他投降朝廷的人。
刘国能本是家道中落的读书人,还考中过秀才,若不是走投无路,确实也不会落草为寇,他投降朝廷大半原因也是这个母亲的意思,她想要儿子有个正经出身,想要孙子有个光明前途。
她做到了,儿子当了官军副总兵孙子有了官宦子弟的身份,可她没想到这正经出身的代价是儿子在北舞渡的山头上自己割断了喉咙。
刘处直走进去老妇人看到他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把孩子护在身后,那孩子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刘处直。
“刘……刘大帅……我儿子……我儿子他……”
“他死了,他完成了你的心愿自刎殉国当了崇祯皇帝的忠臣孝子,死前托人带话让我照顾他的幼子。”
老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捂住嘴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那孩子被吓到了抱住她的腿小声叫奶奶。
“张能替我在阵前应了他,你儿子交代的事我会做到,这个孩子日后由义军抚养,我们会送他上学让他读书识字,不会亏待他的。”
刘处直蹲下身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怯生生地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他,小声道:“刘……刘忠,奶奶教育我要忠于朝廷。”
骑兵营有个千总也叫刘忠,此时摸着脑袋有些尴尬:“大帅,要不要我回去改个名字。”
刘处直笑了笑说道:“没事不用改,谁说忠一定是忠于大明朝廷。”
“刘忠,你爹是个硬汉死得硬气,你长大了别给他丢人。”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刘处直站起身,对身边的亲兵说道:“把孩子带回洛阳让陆雄找个人帮忙照看,吃的穿的按照规章条例来。”
亲兵应了一声,走过去想牵孩子的手,孩子却不肯松手死死抱住奶奶的腿。
老妇人低头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却还是狠下心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孙儿,去吧……跟着这位大帅去……奶奶……奶奶以后……”
她说不下去了,孩子被抱走了哭声远远传来,老妇人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泪流满面。
刘处直看着她,询问道:“老太太,你是哪儿人?”
“延安府……肤施县人。”
“打我起事那年延安就饿殍遍野,这些年只能是越发艰难了。”
“你儿子投降朝廷是听了你的话,你想让他有正经出身,让孙子有个好前程,可你知道延安的百姓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你去看看吧,我派人送你回延安,不要坐车不要骑马就走着去,一路上看看那些百姓是怎么活的,看看你儿子当年为什么要落草。”
“大帅……您这是……”
“我不杀你,你是刘国能的娘,我答应过他给你一条活路,可你也该亲眼看看你让儿子去效忠的那个朝廷,把百姓祸害成了什么样,你孙子给你抚养以后教出来是啥样我可不敢想,你还是好生反省吧,想通了以后还能看到孙子。”
刘处直接着对亲兵吩咐道:“送她回去的人路上不许给她特殊照顾,吃什么、住什么和普通百姓一样。”
翌日,辰时。
叶县县衙门口,围满了百姓,周知县和那七八个士绅被押了出来,他们都被五花大绑跪在街心,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叶县知县周永清,纵容士绅滥杀无辜斩立决。”
“士绅张某某、李某某、王某某……同罪,斩立决”
他念一个,亲兵就拖一个出来,周知县被拖出来时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那几个士绅更是哭爹喊娘,有的大喊我家里有人在京城做官,有的高呼我认识周王。
刘处直不为所动,这些跟自己有屁关系,也不知道这些人脑子里装的是啥。
手起刀落,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血淌了一街。
围观的百姓起初吓得不敢出声,后来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杀得好,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老爷们终于遭了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