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四年,闰二月二十五,夜,汴河之上。
春寒料峭,河水黝黑,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火把与天上稀疏的星子。一条吃水颇深的漕船,随着缓慢的水流,无声地滑向那座曾经灯火彻夜不熄、喧嚣震天,如今却笼罩在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与肃杀之中的巨大城池——汴梁。
船头,几个穿着粗布短袄、作水手打扮的汉子,缩着脖子,借着舱棚缝隙透出的微弱灯光,低声交谈,声音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
“啧,这鬼天气……娘的,这趟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听说北边打得厉害,康王殿下亲率大军去追那……那位了?” 一个矮壮汉子搓着手,朝手心哈着热气。
“可不是嘛!” 另一个瘦高个接口,声音压得更低,“我可是听押粮的军爷喝多了吹嘘,说咱们这边兵强马壮,康王殿下又是天命所归,那一位……哼,手下散的散,跑的跑,肯定扛不住!”
“唉,就是苦了咱们这些跑船的!这查的,比查贼还严!” 第三个人抱怨道,小心地瞥了一眼船舱方向,“不过话说回来,没咱们这水路运粮,这汴京城里百万元数张嘴,几天就得乱套!再严,不也得让咱们进?”
“对了,你们听说岳元帅的事没?” 矮壮汉子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我的个乖乖,说是被那位秦桧秦相公给拿了!岳元帅多大的本事,千军万马都闯得,咋就乖乖被擒了?”
瘦高个嗤笑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岳元帅是至孝之人!听说……是他家老太太被……被请到城里‘做客’了!岳元帅能不尽孝吗?城外那几万岳家军,现在群龙无首,就认岳元帅的令箭,谁调得动? 僵着呢!”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蜷缩在船舱阴暗角落里、一个看似在打盹的“水手”耳中。此人面容黝黑粗糙,带着常年水上奔波的风霜,唯有一双偶尔开阖的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正是易容改扮后的李铁牛!他和他精心挑选的十二名斥候好手,分别混入了这几艘前往汴梁运送军粮的漕船。
李铁牛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鼾声轻微,仿佛睡得正沉。这些船工闲聊的信息,虽零碎,却印证并补充了他之前的判断:康王主力确已北上追击秦王,汴梁相对空虚,但戒备森严;岳飞被囚,主因是母亲被挟;城外岳家军仍在,但处于观望僵持状态。 这让他救人的决心更加坚定,但也知此行凶险,秦桧此人,阴险狡诈,绝不会轻易让人接触岳飞。
船,在沉闷的桨橹声和零星的水流声中,缓缓靠近汴梁东水门。关卡处火把通明,披甲持戈的兵士比往日多了数倍,严格盘查着每一艘过往船只。李铁牛等人伪装得天衣无缝,身份文牒也经由特殊渠道准备齐全,加之运粮船属于“官需”,虽有严查,却未过多刁难,有惊无险地驶入了内河。
船至 虹桥 附近,借着夜色和船舶交错的掩护,李铁牛等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河水, 凭借高超的水性,潜游至一处僻静的河岸,迅速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阴影之中。那个被打晕替换的真正水手,则被捆结实塞在底舱暗格,自会有人后续处理。
眼前的汴梁城,让李铁牛心头一沉。昔日清明上河图般的繁华盛景早已不见踪影。宽阔的御街空空荡荡,商铺紧闭,灯火星零。只有一队队巡逻的兵卒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过,铠甲碰撞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宵禁的铁律,如同无形的枷锁,扼住了这座城市的咽喉。
李铁牛不敢怠慢,凭借记忆中军统司(陈太初情报系统)提供的秘密地图,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避过数波巡逻队,最终抵达城南一处看似普通的院落前。门楣上悬挂的幌子,写着“西北羊杂割”,字迹已有些褪色。他按照特定节奏,轻轻叩响了门环。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警惕地探出头,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十岁、眼神怯生生的男孩。
“天冷,想讨碗热汤暖暖身子。” 李铁牛低声道,这是暗号的上半句。
妇人眼神微变,打量了他一下,侧身让开:“客人请进,灶上还有火。”
一行人迅速闪身入院,妇人立刻闩好门。院内狭小,却收拾得干净。堂屋内,油灯如豆。
“可是……李爷?” 妇人声音颤抖,带着期盼与恐惧。
“是我。” 李铁牛撕下脸上伪装的胡须,露出本来面目,沉声道,“嫂子,辛苦你们了! 城里情况怎样?岳元帅确切消息如何?”
那妇人,正是军统司安插在汴梁的暗桩首领之一,代号“羊嫂”。她闻言,眼圈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李爷!您可算来了! ……元帅……元帅他……”
在她断断续续、夹杂着泪水的叙述中,李铁牛得知了更令人发指的内情:岳母姚太夫人,在被挟持上城楼威逼岳飞就范后,因年事已高,加之寒风侵袭、看守怠慢,在岳飞入城见过一面、母子诀别后没几天,便含恨离世!秦桧等人恐岳飞得知消息后彻底绝望、宁死不屈,竟将此讯严密封锁,至今未敢告知狱中的岳飞!而岳飞,则被关押在刑部天牢**最深处的水牢之中!
“天牢……” 李铁牛眼中杀机爆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秦桧老贼!安敢如此!” 他强压怒火,对羊嫂道:“嫂子放心,王爷已知道此事,特派我来营救元帅! 天牢地形和守卫配置,可有详细图纸?”
“有!有!” 羊嫂连忙从炕席下摸出一卷油布包裹的绢图,“这是天牢的暗道图和换防时刻表!守军主要是秦桧带来的侍卫亲军和部分投靠的皇城司逻卒,约两百人,分三班轮值。水牢在最底层,守卫最为森严!”
李铁牛铺开地图,就着昏暗的油灯仔细观看,脑中飞速计算。天牢守备虽严,但并非铁板一块。秦桧为专权,排挤了不少原开封府的老人,守卫系统中必有缝隙可钻。而且,根据情报,秦桧似乎急于从岳飞口中得到些什么,或想迫其屈服,近日提审频繁。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他看向带来的十二名精锐,目光扫过他们坚毅的面庞,沉声道:“兄弟们,都听到了? 元帅身陷囹圄,岳母含冤而逝!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王爷将此重任交予我等,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上一闯!”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易容药膏、假须、伪造的腰牌和公文,分发给众人:“即刻易容! 扮作秦桧相府侍卫和刑部提刑官!子时三刻,正是守军换防、人困马乏之时,我们趁隙潜入天牢!”
“记住! 动作要快,下手要狠!救出元帅,即刻按预定路线撤离! 若遇阻拦,格杀勿论!明白吗?”
“明白!” 众人低吼,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子时三刻,刑部天牢外。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一队打着“秦府”灯笼、身着褐色锦袍、腰佩弯刀的“侍卫”,拥簇着一名面色冷峻、手持一份盖有“尚书省枢密院”大印(伪造)公文的中年“提刑官”,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天牢森严的大门前。为首者,正是易容后颇具几分悍吏气质的李铁牛。
“站住! 天牢重地,闲人免近!” 守门的军校厉声喝道,但看到对方的气派和灯笼,语气不由弱了三分。
李铁牛冷哼一声,将手中公文往前一递,趾高气扬:“瞎了你的狗眼! 秦相爷手谕,提审要犯岳飞!速速开门! 耽误了相爷的大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军校借着灯笼光看了一眼公文上的印信(伪造得极像),又打量了一下这群“侍卫”彪悍的气势,心里先怯了,不敢再多问,连忙对手下挥手:“快!开门! 放各位上差进去!”
沉重的铁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李铁牛心中微微一怔,竟然如此顺利? 这天牢的守卫,似乎……松懈得有些反常?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容他多想,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手下,昂首踏入这龙潭虎穴。
天牢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甬道曲折向下,两旁牢房里偶尔传来囚犯低沉的呻吟。守卫的兵卒看到他们这一行人的架势和腰牌,纷纷躬身避让,无人敢上前盘问。
一路出奇地顺利, 几乎毫无阻碍地便抵达了通往最底层水牢的入口。这里守卫明显增多,但领头的校验看过“公文”后,也只是例行公事地说了句“相爷正在里面问话,诸位稍候”,便挥手放行。
李铁牛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秦桧……竟然深夜亲自在此提审岳飞? 这太不寻常了!他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众人手按刀柄,暗自戒备,一步步踏下阴冷潮湿的石阶。
水牢入口处,火光摇曳。
只见岳飞身着单薄囚衣,浑身湿透,被儿臂粗的铁链锁在冰冷的水中,面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如同磐石般坚定,带着不屈的傲然!
而在他面前,一张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人,身着紫色官袍,面白无须,嘴角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不是秦桧又是谁?!他身旁还站着几名心腹侍卫和录事。
秦桧似乎刚问完话,正慢条斯理地端起一杯热茶,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浮沫,阴恻恻的声音在空旷的水牢中回荡:
“鹏举啊…… 识时务者为俊杰。太上皇宽厚,康王殿下求贤若渴。 只要你肯点头,枢密使之位,虚席以待……又何必在此受苦,让你那城外数万弟兄,还有你家中老小,为你担惊受怕呢?嗯?”
李铁牛等人闯入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秦桧抬起头,目光扫过李铁牛等人,眼中非但没有惊诧,反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诡谲神色,他放下茶杯,轻轻拍手,笑道:
“哦?又来了一拨‘秦相爷’的人? 今儿晚上,我这天牢,可真是热闹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