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来到那五棵橡胶树下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显得有些凄凉,五个小年轻歪歪斜斜地挂在树枝上,一个个无精打采的,像被风吹蔫了的叶子。
关铭看到他老子过来,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眼眶里闪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嘴里嘟囔了一句。
“爸……”
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嗓音嘶哑得像是磨过砂纸一样。
关键没说话,快步走到树下,三两下解开了绳子。
关铭双脚一落地,整个人就软了下去,差点跪坐在地上。
关键伸手拽了他一把,却又松开手,板着脸哼了一声。
“记住这次的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关铭揉着手腕,低着头。
“不敢了,打死也不敢了。”
关键撇了撇嘴,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嘴上不敢了而已,过段时间照旧。
“哼,我不管你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但你也看到了,你胡叔想要收拾你,我在也没用。”
说完,没再搭理自家儿子,赶紧去把胡书院几人都给解开。
半个多小时后,胡力和关键走到那些华人住的工棚前。
此时胡舒远他们几个也在这里,有的靠在墙根下喝水,有的坐在树桩上揉肩膀。
关铭蹲在一棵树下,用一根小树枝在地面画圈圈,嘴里还嘀嘀咕咕,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胡力斜眼看了他一眼,关铭好似有了某种感应似得,下意识抬头,刚好和胡力的眼神对上。
吓得他赶紧把树枝给扔了,并对着胡力露出讨好的表情。
“嘿嘿...”
胡力忽然踢了一脚关键,然后走进工棚。
关键某明奇妙的看着胡力的背影,挠了挠头,跟着走进工棚,看到棚子里的气氛依然沉重。
那些华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干草铺上、旧棉垫上,有的靠着墙闭着眼睛像在假寐,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有几个人围坐在角落里。
其中一个老头还在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粥,那是胡力让人早上熬的米粥,虽然只是用一袋米加几块干菜煮出来的,没什么油水,但热乎的。
棚子的另一头,孟川正蹲在那位老阿婆面前,低声说着什么。
那位老阿婆怀里还抱着她的小孙女,就那个裹在小毯子里已经没了气息的小女孩。
昨晚被她抱了一夜,今天早上她还是抱着。
她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弄丢什么东西似的。
“阿婆,”
孟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孩子……已经走了,您总这样抱着,她不能安息啊,您让她入土为安吧。”
老阿婆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小毯子,像是想听听小孙女再叫自己一声。
旁边几位老妇人也在低声相劝,有人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婶子,您就听这孩子的吧……小囡囡已经走了,您让她走得好好的,别让她一直受这份罪……”
老阿婆还是沉默着,孟川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但最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地像是从砂石缝里挤出来的水。
“……好,埋了吧。”
她慢慢松开手臂,把那团裹着小毯子的身形递到孟川面前,手指在松开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
像是割断了最后一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胡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直到这时候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工棚中间,拍了拍手。
“各位,先安静一下,我说几句。”
工棚里那些零散的说话声渐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集中到他身上,有带着期待的眼神,也有带着茫然的眼神。
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没有方向的目光。
胡力等所有人都看过来了,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安静的工棚里显得很清楚。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都舍不得离开这片土地。”
说到这,他顿了顿,像是给这些人消化时间。
“毕竟几代人了,根已经扎在这里了,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
“我理解,换我我也舍不得走,但现在外面是什么局势,你们比我清楚。”
“很乱,很危险。那些暴徒还在外面,那些当兵的还在抓人,你们留在这里,下次还能不能遇到人救你们,谁也说不准。”
胡力的话引起了人群中的一些议论。
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胡力向下按了按手,等议论声小了些,才继续道。
“所以我是这么想的,老弱病残肯定要送走,留在这里你们没法活,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等死。”
“但精壮的,愿意留下来的,我这边可以提供武器装备和人员培训,派人带领你们,跟那些暴徒和大马军人打。”
“打出一个朗朗乾坤,用武力让他们承认你们应有的身份和地位。”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气声,有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有人看向旁边的人,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过了好一会,一个穿着灰色旧衬衫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能……不能通过商谈来解决?”
胡力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那声音里没有嘲讽,更像是一种带着过来人阅历的无奈。
“你这个想法很天真,谈?你拿什么跟他们谈?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他们凭什么跟你谈?”
工棚里安静了下来。
胡力没有继续说教下去的心思,看着他们道。
“路我已经给你们选好了,走,或者留?”
“走的人我安排送出去,留的人我给你们枪和训练,至于走不走,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我不是保姆,只不过是看在同宗同源的份上而已,不可能一直护着你们。”
他转身往工棚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你们自己先想想,不急,想清楚了再说。”
——
上午快十一点的时候,橡胶林的一处小山坡上,阿婆亲手把她的小孙女埋了下去。
孟川、欧阳华几人在一旁帮忙,马腾用军铲挖好了坑,胡舒远从林子里捡来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码在坑边。
他们默默地做着手上的事,没有人说话。
阿婆蹲在坑边,把小毯子裹着的小女孩轻轻放进坑里,然后一捧一捧地撒土。
她的手很慢,像是不想把那些土撒下去,又像是知道不能不撒。
孟川蹲在阿婆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在旁边静静陪着。
土埋平了之后,阿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布条,系在旁边插进去的一根小树枝上。
然后她站起来,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也没有再看一眼就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穿过林间的光影,慢慢走远了,像一棵移了位置的枯树,还在找根该往哪里扎。
山坡上只剩那几个人站在新坟前。
胡力拉着胡璃的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慢慢走到坟前。
他看了眼那根系着白布条的小树枝,沉默了一会,伸手摸了摸那根小树枝的顶端,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倒了什么。
某一刻,他偏头看向五个年轻人。
“你们几个能来大马,确实是我没想到的。”
他停了一下。
“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你们能为了同胞不被欺负,就不管不顾跑过来,我很欣慰,这才是我们复兴军的接班人。”
胡舒远几个人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关铭微微抬起了下巴,像是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呼了出来。
但胡力的话还没说完。
“但是,你们不该把小璃带来,她才十岁,大马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万一她出点事,你们谁担得起?”
说到这,他转头看了胡舒远一眼,那目光没什么重量,但胡舒远的头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还有,你们这几天都在干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打几枪换一个地方。”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救人了?我告诉你们,这是匹夫之勇,你们是不是过来的时候把脑子忘了带了?”
胡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地上敲钉子。
“你们不应该组织那些华人一起反抗吗?就你们几个人,就算浑身是刺,又能救下几个人?”
五人被他说得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胡力叹了口气,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当然,你们的态度值得赞赏,但你们的错误实在太多了,最起码你们没把事情闹大,就很值得批评。”
“你们人少,就别光盯着那些暴徒,那些外国人,尤其是米酱人,才应该是你们的主要目标。”
关铭听到“米酱人”三个字,表情明显愣了一拍,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马腾和欧阳华,像是想从他们脸上找到答案。
马腾也是一脸“什么玩意儿”的表情,欧阳华皱着眉头像是在琢磨什么。
胡舒远和孟川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比其他人复杂一些,像是一瞬间想通了某些关节。
胡力看到他们的反应,没有再多说,只是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后面。
“想不通就慢慢想,不着急。”
说着,他转身往山坡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记住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别光想着自己上,要学会让别人也跟着上。”
山坡上的风轻轻吹过,系着白布条的那根小树枝晃了晃,像是有人在远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