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甄嬛远远地就听见了里面的笑声。
不是皇上的笑声——皇上不会这么笑。这明显是八爷的笑声，温和的、克制的、像春风拂面一样的笑声。然后她才听见皇上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是被八爷的笑声带得心情好了，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甄嬛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上辈子我进养心殿，心跳加速是因为要见皇上。这辈子我进养心殿，心跳加速是因为要见八爷——不对，是因为要见“皇上和八爷”。这两个人现在是捆绑销售的，见一个就得见另一个。】
“莞贵人来了？”苏培盛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你可算来了”的欣慰，“皇上念叨您一上午了。”
甄嬛愣了一下：“皇上念叨我？”
“皇上说，‘莞贵人怎么还不来？她不来，朕怎么让八弟看她像不像？’”
甄嬛：【所以皇上念叨的不是我。是“像八爷的那个人”。我在他嘴里是一个“像”字开头的定语，不是主语。】
她迈步走进养心殿。
胤禛和胤禩正坐在窗前下棋，旁边站着——甄嬛定睛一看——居然是胤祥。
【十三爷也来了？上辈子皇上明明和十七爷关系最好，这辈子十三爷变成了“陪玩团”成员之一？】
甄嬛当然意识不到“胤禛和果郡王最好”是特供，毕竟，她就是从“十七爷特别重要”的世界来的。但除了她原本的世界以外，其他任何世界的胤禛，在乎的都是他的八弟十三弟啊！
“嫔妾给皇上请安，给八爷请安，给十三爷请安。”甄嬛规规矩矩地行礼。
胤禛头都没抬：“起来吧。过来看朕下棋。”
甄嬛走过去，站在棋盘旁边。今天胤禛和胤禩是下围棋。
她看了一眼棋局——雍正的黑龙被胤禩的白龙缠得死死的，基本上已经没救了。
【又输了。皇上您下了一辈子棋，怎么就赢不了八爷呢？哦对了，您赢的那盘是八爷让的。】
“莞贵人，”雍正突然开口，“你觉得朕这步棋下得怎么样？”
甄嬛看了看棋盘。雍正的手指正点在一个明显是自杀式的位置上。
【皇上，您这步棋一下，您的龙就彻底死了。您是不是故意的？您是不是就想听八爷说“皇兄，您这步下得不好”，然后您就可以说“那朕重下”？】
“皇上的棋，”甄嬛斟酌着用词，“深不可测。”
雍正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在夸朕还是在骂朕？”
“嫔妾不敢。”
“不敢就对了，”胤禛哼了一声，“朕这步棋确实下得不好。老八，朕重下。”
胤禩无奈地叹了口气：“皇兄，您已经重下三次了。”
“三次怎么了？朕是皇上，朕不能多下几次？”
【这是在下棋还是在撒娇？能不能注意一下形象？你的十三弟，还有我都看着呢！对了…这语气怎么这么像我上辈子看见华妃对皇上耍小脾气的样子？难不成华妃真的是学皇上的？？？】
【不管那么多了，温实初的药很快就会生效，等一会我开始疲倦无力了，就可以不用看这扎眼睛的一幕了。】
胤禩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口气甄嬛上辈子在皇上脸上见过无数次，每次都是“算了朕不跟你计较”的意思。但从八爷嘴里叹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像是大人看小孩耍赖，明知道没用，但还是让一步。
“皇兄想重下，那就重下吧。”
雍正满意地点点头，把棋子收回来，重新落子——落在了一个比刚才更差的位置上。
甄嬛：【皇上，您这是嫌自己输得不够快吗？还是您觉得，输得越惨，八爷就越心疼您？】
她正想着，突然感觉眼前微微发花。温实初的药开始见效了。她暗自松了口气——再过一会儿，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精神不济”，然后回去碎玉轩躺着了。
但她高兴得太早了。
“莞贵人，”雍正又开口了，“你过来，替朕下这盘棋。”
甄嬛一愣：“嫔妾替皇上下？”
“对，”雍正站起身，把位置让给她，“朕去看看苏培盛那边准备的茶点。老八，你跟莞贵人下一盘。”
甄嬛：【让我跟八爷下？那您干什么去？您不是说要去看茶点吗？养心殿的茶点什么时候需要您亲自过目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胤禩。八爷倒是面色如常，甚至还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甄嬛硬着头皮坐到雍正的位置上，拿起黑子。
【上辈子我下棋是跟皇上学的。这辈子我要跟八爷下了。而八爷的棋艺——连皇上都打不过。】
“莞贵人不必紧张，”胤禩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随便下就好。”
甄嬛深吸一口气，落下一子。
胤禩看了一眼棋盘，轻轻“嗯”了一声，跟着落子。
接下来沉默地下了十几手。甄嬛发现一个让她崩溃的事实——八爷是真的在下棋，不是像皇上那样一边下一边想“朕要怎么让八弟赢”。八爷每一步都走得稳健、克制、恰到好处，既不给对手太大压力，也绝不故意放水。
【他是在认真下。他跟我下棋是认真的，跟皇上下棋也是认真的。但皇上跟他下棋从来不是认真的——皇上只想跟他多待一会儿。】
“莞贵人的棋风，”胤禩突然开口，“跟皇兄不太像。”
甄嬛心头一紧：“八爷觉得……哪里不像？”
“皇兄喜欢进攻，你喜欢防守。皇兄不太想赢，你不想输。”
甄嬛愣了一下。
【我想不想输？我当然不想输。但我不想输不是因为我想赢，是因为我不想在八爷面前丢脸——不对，我为什么要在八爷面前不丢脸？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哦对了，因为我的脸像他。丢他的脸，就等于丢我自己的脸。】
她正想着，胤禩又落下一子，轻声说：“不过，你有一个地方跟皇兄很像。”
“什么地方？”
“你们都不太想赢，但都不太想承认自己不想赢。”
甄嬛手里的棋子差点掉在棋盘上。
【八爷，您这是在下棋还是在读心？您是不是看穿皇上了？您是不是一直都知道皇上在下棋的时候让您？您是不是也知道皇上——】
“老八，你们下到哪儿了？”雍正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端着一碟点心走过来，放在棋盘旁边，“莞贵人，你输了没有？”
甄嬛：“……快了。”
雍正探头看了一眼棋盘，眉头微皱：“怎么下成这样？朕来。”说着就要伸手拿棋子。
胤禩轻轻挡了一下：“皇兄，您说让莞贵人替您下的。”
“朕改主意了。朕想自己下。”
甄嬛：【您哪是想自己下，您是看见八爷跟我下了十几手棋，心里不舒服了。皇上，您连这个醋都吃？？？】
她识趣地站起来，把位置让回去。
雍正坐下，看了看棋盘，突然抬头问了一句：“莞贵人，你觉得八爷棋下得好不好？”
甄嬛斟酌了零点一秒：“八爷棋艺超群，嫔妾望尘莫及。”
“那当然，”雍正理所当然地说，“朕的八弟，什么都好。”
甄嬛：【“朕的八弟”。您又来了。每次夸八爷，您都要加一个“朕的”。您是怕别人不知道八爷是您的吗？】
胤禩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皇兄，该您落子了。”
雍正低头看棋盘，拿起一枚黑子，犹豫了半天，落在了——甄嬛刚才想落的位置。
【皇上，您是不是一直在偷看我的棋路？您连这个都要学我？？？】
她正想着，突然感觉一阵倦意涌上来——温实初的药效到了。
她努力撑着眼皮，但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
“莞贵人，”雍正头也不抬，“你是不是不舒服？”
甄嬛心中大喜：【来了！工伤判定的时候到了！】
“回皇上，”她有气无力地说，“嫔妾只是有些疲乏，不妨事的。嫔妾可以继续陪皇上和八爷——”
“那你回去歇着吧。”
甄嬛：【这么干脆？您不是应该心疼我，然后赏我金瓜子吗？温实初说的流程不是这样的！华妃的流程也不是这样的！】
“多谢皇上体恤——”她正要行礼退下。
“等一下，”雍正又叫住她，“你回去之前，先回答朕一个问题。”
“皇上请问。”
雍正抬起头，看着她：“你觉得八爷这个人，怎么样？”
甄嬛愣住了。
【我觉得八爷这个人怎么样？皇上，您是想听我夸他，还是想听我夸他，还是想听我夸他？我有选择吗？】
“八爷——”甄嬛咬了咬牙，“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是天下女子的——”
“行了行了，”雍正打断她，“朕不是让你背词。朕问你，你觉得他怎么样？”
甄嬛：【“背词”？皇上您以为我是提前准备好的？您是不是觉得所有人夸八爷都是提前背好的台词？？？】
【好吧，好像确实是。】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但只说“实话”中不会惹祸的那部分。
“嫔妾觉得，”她小心翼翼地说，“八爷是一个……让人很难讨厌的人。”
雍正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向胤禩：“老八，听见没有？莞贵人说她很难讨厌你。”
胤禩微微一笑：“那臣弟应该觉得荣幸吗？”
“你应该觉得正常，”雍正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所有人都很难讨厌你。”
甄嬛：【“所有人都很难讨厌你。”皇上，您这是在夸八爷，还是在夸您自己？因为“所有人都很难讨厌八爷” = “朕的眼光很好”？】
她实在撑不住了，眼前的景物已经开始模糊。
“皇上，”她有气无力地说，“嫔妾先告退了。”
“去吧。”雍正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明天早点来。八爷明天也来。”
甄嬛：【明天也来。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八爷天天来，我就天天来。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八爷来的时候，多一个长得像他的人在场”。】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养心殿。
刚出门槛，苏培盛就凑过来了：“莞贵人，皇上赏您的金瓜子，奴才给您送到碎玉轩去？”
甄嬛愣了一下：“皇上赏我金瓜子？”
“皇上说，‘莞贵人带病陪八爷下棋，精神可嘉，赏。’”
甄嬛：【温实初说得对。真的是工伤。陪八爷下棋到精神不济，皇上赏金瓜子。我上辈子陪皇上熬夜批折子到天亮，皇上只说了句“辛苦你了”。】
【八爷的含金量，果然比皇上高。】
她苦笑了一下，踩着棉花似的脚步走回碎玉轩。
一路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明天还要来。明天还要陪八爷下棋。明天还要听皇上说“朕的八弟什么都好”。明天还要当那个“像八爷的人”。】
【这就是我重生的意义。】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