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戌时·长安·隋王府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隋王刘坚已身披明光铠甲,手握佩剑,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伫立在王府门前冰冷的石阶上。甲叶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微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异常凝重的脸庞。他在等待,等待最后的力量汇聚。
终于,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寂静。王妃斛律珠与侧妃独孤伽罗风尘仆仆地归来,她们身后,是各自从娘家紧急调集而来的五百精锐亲卫,人人彪悍,马匹雄健。更令刘坚意外的是,与她们同来的,还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强援——皇后之侄,清流郡公贺拔纬(贺拔岳之子),他带来了三百贺拔家最悍勇的亲兵。贺拔纬翻身下马,对刘坚抱拳,声音铿锵:“表弟,姑母(贺拔明月)曾言,若表弟有求,让贺拔家助你一臂之力!” 这份来自军方顶级门阀的明确支持,让刘坚心中稍定,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几乎同时,高熲的身影也出现在街角,他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如释重负。他向刘坚拱手道:“殿下,手令拿到了。” 他压低声音,“家父已将殿下之忧禀明七位相国,经过紧急合议,虽然大宗正司那边……暂无回应,但特事特办,七相联署了这份允许殿下‘应急出城’的手令。” 他将一份盖有七个鲜红相印的文书递给刘坚,“而且,”高熲侧身,介绍身后一位身披金吾卫将官服、虎目炯炯的将领,“这位是金吾卫中郎将,韩擒虎韩将军,是我至交。奉相国之情,来助殿下!”
韩擒虎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末将韩擒虎,愿随殿下保驾!” 他身后的数百金吾卫精兵,甲胄鲜明,气势肃杀。
刘坚心中激荡,一一还礼:“多谢表哥!多谢高兄!多谢韩将军!诸位高义,刘坚铭记在心!” 关键时刻,这些人的支持,如同寒夜中的火把,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人马汇聚,粗略清点,已有近一千四百之众,且皆是能战敢战之精锐。更妙的是,韩擒虎早有准备,调来了两千匹军中最优良的快马,保证了这支队伍的机动性。刘坚翻身上马,正欲下令出发——
“隋王殿下,且慢!”
一个略显阴柔却清晰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紫色官服,在几名仆从的簇拥下,缓缓走来。灯笼照亮了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莫测神情的脸——侍中祖珽。
气氛瞬间凝固。祖珽是天子近臣,掌管机要文书,深得圣心。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意欲何为?
刘坚心中一紧,但还是立刻下马,上前几步,拱手施礼,语气尽量保持平和:“原来是祖公。不知祖公深夜至此,有何指教?”
祖珽在刘坚马前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刘坚身后全副武装的队伍,最后落在刘坚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隋王殿下,看您这身披挂,人马齐备,不知……这是要去哪里啊?”
刘坚知道瞒不过,坦然道:“祖公明鉴。父皇久病于仁寿宫,近日京中又传言有军方将领下落不明。为人子者,忧心如焚。我欲前往仁寿宫探视,以尽孝道,护卫父皇、母妃左右。事急从权,已禀报诸位相国,得此手令。” 他示意了一下高熲手中的文书。
祖珽看都没看那手令,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殿下孝心可嘉。不过……您可有大宗正司签发,准许亲王离京的手令?按照《汉律》,亲王无诏或未经宗正府特许,不得擅离京城。诸位相国虽有议政之权,却无越此律法之权。殿下此举,仍旧算是‘私自出京’,按律……当究。”
他这话说得在理,也点出了刘坚此行最大的程序漏洞。高熲、韩擒虎等人脸色微变,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斛律珠和独孤伽罗也紧张地望向丈夫。
刘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恳切道:“祖公!律法不外乎人情,更重社稷安危!我入京已近一月,期间屡闻父皇病危讯息,身为皇子,却只能在京城徒然等待!如今京中局势,波云诡谲,暗流汹涌。身为人子,眼见父母可能身处险境,岂能因区区条文而裹足不前?若因此触犯律法,待父皇平安后,我自当领罪!”
他的话语情真意切,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着与血性。
祖珽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层严肃的官样表情渐渐褪去。他忽然向前一步,对着刘坚,郑重地躬身施了一礼。
这一礼,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祖珽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殿下既然去意已决,且心志坚定,老臣……便不再多劝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坚,一字一顿道:“还请殿下……速行!迟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说完,他侧身让开了道路。
刘坚浑身一震!祖珽这话,看似催促,实则蕴含了巨大的信息量和警告!他瞬间意识到,仁寿宫那边的情况,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紧急、更凶险!
刘坚来不及细想,更无暇客套,他对着祖珽重重一拱手,沉声道:“多谢祖公!” 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对身后队伍低喝一声:“出发!”
一千四百精锐,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街巷,马蹄声如雷,向北门方向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祖珽站在原地,望着刘坚队伍远去的烟尘,轻轻捋了捋胡须,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临危不乱,孝勇果决,更能聚拢人心……隋王,恭喜你,通过了考验。只是前路……更加凶险啊。” 他摇了摇头,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向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北门·子时前后
刘坚的队伍狂奔至北门。然而,还未靠近城门,一股极其淡薄、却被寒风送来的血腥味,就钻入了刘坚的鼻腔。他常年习武,感官敏锐,心中警铃大作!
“止步!” 他勒住战马,抬手示意。队伍骤然停下,所有人在马背上屏息凝神,只听到风声和战马不安的响鼻。
城楼上漆黑一片,寂静得反常。按照律例,都城城门即便夜间也应有灯火和值守士兵。
刘坚取出高熲带来的七相手令,运足内力,朝着城楼方向高喊:“我乃隋王刘坚!奉七相手令,有紧急事务需出城!守城将士,立刻开启城门!”
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地带回荡,却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呼啸。
韩擒虎和高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韩擒虎低声道:“殿下,情况不对!末将带人上去看看!”
“小心!”刘坚点头。
韩擒虎和高熲点了二十名身手最好的亲兵,悄然下马,如同夜行的狸猫,快速沿着马道登上城楼。城楼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光。韩擒虎猛地踹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城楼内,数百名原本应该值守的士兵,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堵住了嘴巴,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大多昏迷不醒,只有少数人发出微弱的呻吟。地上有明显的搏斗痕迹和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高涵!” 韩擒虎一眼认出被绑在柱子上的一名中级军官,正是他麾下的一名旅帅。他快步上前,扯掉高涵口中的破布。
高涵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贪婪地呼吸了几口空气,随即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抓住韩擒虎的手臂,声音颤抖而急促:“韩……韩中郎将!大事不好了!大约一个时辰前,代监国……雍王刘昇,带了足足三千东宫卫士,突然袭击了北门城楼!他们……他们制服了我们,还在城门设卡,拦截了想要出城的赵王,把……把赵王当场给杀了!然后……然后雍王就带着大队人马,出城往……往天台山仁寿宫方向去了!”
“什么?!” 韩擒虎和高熲闻言,如遭雷击!
弑杀亲王!擅离京城!率军直扑皇帝行宫!这每一条,都是足以震动天下、抄家灭族的大罪!太子刘昇,这是要干什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逼宫!甚至是……弑君篡位!
“他们走了多久?具体什么兵种?” 韩擒虎急问。
“至少有一个…一个多时辰了!步骑混合,但为了速度,骑兵应该在前!” 高涵答道。
韩擒虎和高熲心中骇然,不敢有丝毫耽搁。韩擒虎立刻命令亲兵:“快!给兄弟们松绑!立刻打开城门!” 他自己则和高熲如同旋风般冲下城楼。
“殿下!出大事了!” 高熲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将城楼上所见所闻迅速告知刘坚。
刘坚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失声惊呼:“什么?!二哥他……他竟然杀了三哥?!” 兄弟相残,而且是如此明目张胆的袭杀,这完全超出了他最坏的想象!那个曾经那个豁达洒脱的二哥,何时变得如此狠辣绝情?
高熲用力抓住刘坚的手臂,试图让他冷静下来:“金士!现在不是震惊和悲伤的时候!刘昇带三千精锐直扑仁寿宫,其心可诛!他是冲着陛下和娘娘去的!我们必须立刻出城,追赶上去,护驾!迟一刻,陛下和娘娘就多一分危险!”
此时,城门在韩擒虎的指挥下,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嘎吱”声,仿佛地狱之门洞开。
刘坚猛地甩了甩头,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手足相残带来的巨大冲击。是的,现在最重要的是父皇和母妃的安危!他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火焰,翻身上马,长剑指向洞开的城门:“全军听令!目标,天台山仁寿宫!全速前进!驾!”
他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城门。高熲、韩擒虎、贺拔纬等人紧随其后,一千四百铁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涌入城外官道,朝着天台山方向狂飙突进!马蹄声震动了大地,也踏碎了京畿之地的宁静夜晚。
两个时辰后·距离天台山约五十里处
长时间的疾驰,人困马乏。但刘坚不敢有丝毫松懈。
忽然,在前方道路的尽头,黑夜的背景下,他隐约看到了连绵的火把光芒,以及影影绰绰的大队人马身影——正是刘昇的队伍!两支队伍在黑夜中,相距大约只有五里左右!
“熄灭火把!全军减速,缓行!保持安静,保存体力!” 刘坚立刻下达了一连串命令。瞬间,己方的火把全部熄灭,队伍融入深沉的夜色,如同潜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拉近与猎物的距离。
高熲策马靠近刘坚,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无比严肃:“金士,刘昇的部队就在眼前了。你……准备怎么做?” 他顿了顿,提醒道,“刘昇可不是文弱书生,他是真正在边塞带过兵、和突厥人交过手的武将!而且,他麾下是三千东宫精锐,人数是我们两倍有余!你切不可心存任何侥幸,更不可犹豫不决!此刻犹豫,便是将陛下、娘娘,还有我们所有人的性命,置于刀锋之下!”
刘坚紧握着缰绳,他望着前方那代表着兄长和敌人的火把长龙,声音因愤怒和决心而微微颤抖:“我不会犹豫!二哥他竟敢弑杀三哥,此等灭绝人伦、骇人听闻之举,天理难容!我要追上他,拿下他,押到父皇御前,交给父皇……依法审判!”
高熲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冷酷:“金士,恕我直言。若真将太子生擒,押至陛下病榻之前……你让陛下如何处置?亲手下诏,赐死自己的儿子、当了十几年的皇储吗?陛下如今病体沉疴,可能承受如此打击?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记载这一幕父子相残的惨剧?你是要将陛下置于不仁不义、痛苦不堪的境地吗?”
刘坚眉头紧锁:“那……昭玄你的意思是?”
高熲目光如刀,直视刘坚,不再绕任何弯子,将话彻底说透:“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为臣者,当为君父分忧;为子者,当为父母解难!刘昇所犯,乃是十恶不赦之罪,按律当诛,且已危及社稷根本!我们应当直接突袭其后军,制造混乱,在乱军之中……寻机‘解决’掉刘昇这个祸患!这,才是彻底断绝后患、替陛下解决最大难题、保全陛下身后名声的忠孝之举!而且,刘昇是罪有应得,死于乱军,对谁都是一种‘体面’。”
刘坚浑身一震,猛地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
寒风吹过旷野,四周死一般寂静,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铠甲轻微的摩擦声。
刘坚陷入了巨大的沉默。
他听懂了,完全听懂了。
高熲的建议,不仅仅是战术,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政治选择——趁此机会,将犯下弑弟、逼宫大罪的皇储刘昇“解决”掉。如此一来,老二(刘昇)、老三(刘济)同时“死亡”。那么,身为四子、又在此刻“护驾有功”的他,刘坚,就将毫无争议地成为帝国唯一的继承人!尤其是在父皇刘璟病危的当下,他甚至可能……直接一步登天!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有野心的皇子血脉偾张。但这选择也太沉重了,沉重到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这等于默认,甚至主动参与了兄弟相残的链条。他真的要做那个“渔翁得利”的人吗?他真的准备好,以这样的方式,踏上那条染血的至尊之路吗?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般压在他的心头。一面是父皇母妃的安危、帝国的未来;一面是兄弟伦常、内心的准则与后世可能的评说。他该何去何从?是坚持“擒拿审判”的“正道”,还是选择高熲提出的“一劳永逸”的“非常之道”?
夜色深沉,前路火光闪烁,刘坚的抉择,将决定无数人的命运,也决定着他自己将成为怎样的人,怎样的君王。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追兵与猎物的距离,也在无声地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