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车子停在九龙一栋略显老旧的唐楼前。
香港此时的电影业三足鼎立 —— 邵氏、嘉禾、以长城、凤凰为代表的左派电影阵营。
杨玉贞今天来见的,就是长城的一位经理人洪明志。
这座楼入口狭窄,楼梯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但门牌上烫金的 “长城电影制片有限公司” 几个繁体字,依旧透着肃穆气派。
司机是罗砚洲,稳稳把车停在路边。
保镖刑熊彪坐副驾,身材高大,眼神警惕,却刻意收敛着气势,免得太过张扬。
后面是杨玉贞婆媳两个,还带着杨秀娟抱着月亮。
月亮小脸红扑扑的,今天是黄色毛衣绿色小裙子,像是这略显沉郁的环境里一点意外的亮色。
刑熊彪下车替她们拉开车门。
江晚意仰头看了看,小声嘀咕:“妈,听说左派的片子…… 不太卖座?”
她今天特意穿了身素净的改良旗袍,外罩羊绒开衫,珍珠耳坠换成了小巧的翡翠,努力往艺术家形象靠拢,但一丝不易察觉的跃跃欲试还是露了出来活泼的气息。
杨玉贞笑了笑:“卖不卖座不要紧。要紧的是,这里根正苗红,说话管用的人,认咱们的来路。”
她也知道成龙卖座,那但和她们差得太远了。
哪怕杨玉贞现在有钱,想到要花一百万请成龙拍电影,哪怕知道是赚钱的电影,她都是不愿意的。
拍电影能赚几个钱,有抢钱……哦不,有彩票来得快吗?
在 1978 年的香港电影圈,想快速立住脚,尤其是她们这样背景模糊、资金来路需要遮掩的 “过江龙”,直接找邵氏、嘉禾那样纯粹的商业巨头,容易被人当肥羊宰,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深究。
而左派阵营,虽有种种限制,却有一条直通北方的隐线。
有些事,反而好谈。
江晚意笑了:“是啊,认咱们的来路最重要了。”
杨玉贞说的 来路,自然是指陆西辞那边隐隐约约的关系网,陆西辞把关系托到这边了,但这个人到底是认不认陆西辞的,又是什么样程度的认,杨玉贞还是不清楚的,只能来看看再说。
来接引的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干事,态度客气而疏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带着一种隐约的高傲感,也不知道他在高傲什么。
杨玉贞婆媳也不在乎他,甚至没有和他多废话一句,年轻人的额头轻轻皱成一个川字。
他领着她们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脚步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墙壁上贴着些老电影海报,《屈原》、《三笑》、《画皮》,色彩已然泛黄,边角卷起,带着时间的痕迹。
偶尔有穿着朴素的职员匆匆走过,目光在她们身上一扫,又迅速垂下,像是习惯了不多看、不多问。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阴霉味,混着年代久远的纸张气息。
会客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几把木头椅子,漆面有些斑驳。
墙上挂着主席像和一幅 “百花齐放,推陈出新” 的书法,笔力遒劲。
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穿着藏蓝色涤卡外套的男人已等在那里。
他面相斯文,眉毛很浓,眼神里带着长期从事文字或艺术工作特有的审慎,像是看过太多剧本,也看过太多现实之后的疲惫感。
见到杨玉贞两人,他站起身,笑容标准,伸出手:“杨女士,江女士,久仰。我是洪明志,负责公司制片统筹。”
“你好,洪经理,我叫杨玉贞,是鱼水情的负责人。”
杨玉贞笑着伸手,两人交握。
她的手温暖,他的手干燥,握手力度适中,一握即放,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失礼数。
杨玉贞迅速判断:这个男人不是个在片场呼风唤雨的类型,更像是坐办公室、协调各方、把控尺度的 文官。
在长城这样的地方,这类人的实际能量,往往比那些出风头的导演制片更大。
陆西辞办事从来都是特别靠谱的。
他没有随便找个能攀得上关系的,而是经过几层关系,找到一个说话能算话,能办事的实权人物。
想到这里,杨玉贞有一丝隐秘的甜蜜感。
唉,新婚燕尔的中年夫妻,也是逃不了这时时霸道侵入你的生活中的恋爱脑!
总之,杨玉贞坐下的时候微低头,有些想陆西辞了,不知道他在家干什么?
寒暄落座,干事上了两杯清茶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杨玉贞低头,一只手轻轻的移了杯盖,准备喝茶。
茶杯里的茶叶舒展着,一尖一枪,绝对的最最上品的好检查,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还不错。
显然,对方的态度目前看起来还行。
洪明志没有过多客套,直接切入主题:“听介绍人说,杨女士对电影投资有兴趣?不知是想参与具体项目,还是……”
他话留了半截,目光在杨玉贞和江晚意之间扫过,带着探究。
“洪经理快人快语,我们确实是有意向投资一部片子。” 杨玉贞微微一笑,放下茶杯。
洪明志眼睛一亮,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毕竟他到了这边,也知道现在内地什么情况,从内地来私人投资的电影的,陆西辞的媳妇是第一人。
他有很多片子都等着资金拍,虽然不会卖座,但肯定是有深度有内容有政治的好片子。
杨玉贞示意了一下江晚意,“我们初来乍到,对香港影坛是外行。只是家里小辈,从小喜欢看电影,自己也瞎琢磨了些故事,总想着有机会能搬上银幕。我们做长辈的,就想支持一下。”
洪明志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这位以前拍过电影吗?”
杨玉贞淡淡道:“没有。”
江晚意却同时开口:“我开照相馆的,也拍过一些纪录片,我觉得我可以……”
洪明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你觉得……”
特么的几十万的投资,你觉得,你觉得是什么鬼!
这是来开玩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