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乐之词牌的愉悦法则
笑声是真的。
陈凡踏进那片光里,第一个感觉就是——这笑声里没有勉强。
不像刚才那个伪乐之墓里,笑声都是憋在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这里的笑声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滚烫的,活生生的。
音乐声也是真的。
琵琶的轮指清脆得像雨打芭蕉,古筝的摇指悠长得像山谷回音,笛子的吐音轻快得像林间鸟鸣。
三种乐器交织在一起,不成什么复杂的曲子,就是随性而奏,你一段我一段,有时候还互相模仿,像是在聊天。
“来了?”
那个举酒杯的人又说了一遍,笑得更开了。
他是个中年人,长相普通,但眼睛特别亮,亮得像是能照出人心里的高兴事儿。
他穿着青布长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
手里那个酒杯是粗陶的,看着粗糙,但有种朴实的亲切感。
陈凡走过去,没急着说话,先打量这片地方。
是个大院子,青石板铺地,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不是刻意留的,是自然长出来的。
院子四周是竹篱笆,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蓝色的,开得正好。
院子中央有个石桌,桌上摆着酒壶,几个陶碗,一盘花生米,一盘切好的西瓜。
七八个人散坐在院子里——有弹琵琶的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两条麻花辫,手指在弦上翻飞;
有弹古筝的老者,须发皆白,闭着眼睛,摇头晃脑;
有吹笛子的少年,十四五岁,腮帮子鼓鼓的,笛声清亮。
还有几个什么乐器都没拿的,就是坐着喝酒,吃花生米,听音乐,偶尔跟着哼两句。
所有人的脸上都有种共同的放松——不是懒散,是那种忙完了正事,终于能喘口气的放松。
“坐啊。”中年人说,“站着干啥?又不收你们门票。”
陈凡和苏夜离对视一眼,在石桌旁的空石凳上坐下。冷轩、林默、萧九也各自找地方坐了。
萧九的鼻子还在抽抽:“喵!小鱼干呢?我闻到小鱼干的味道了!”
“那边。”中年人指了指院子角落。
角落有个小灶台,灶上架着个铁锅,锅里正在煎什么,滋滋响,香味飘过来——确实是鱼干的香味,但还混着葱姜蒜的香气,是那种家常小炒的味道。
一个胖乎乎的大婶正拿着锅铲翻动,看到萧九,咧嘴一笑:“哟,来了只猫!等着啊,我给你煎两条小黄鱼,焦香焦香的!”
萧九的眼睛“噌”地亮了:“喵!真的吗?不是幻觉?”
“真的真的!”大婶笑得眼眯成缝,“咱们这儿不用幻术骗人,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陈凡心里一动。
不用幻术骗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前面那些领域都在用幻术骗人?
“敢问……”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干涩,刚才哭过。
“别问。”中年人摆摆手,给他倒了碗酒,“先喝一口。这酒不烈,就是米酒,甜的。”
陈凡接过碗,没马上喝,看了看酒——米白色的,有点浑浊,碗底沉着几粒没滤干净的米粒。
他闻了闻,确实有股甜香味,像小时候外婆酿的米酒。
苏夜离也接过一碗,小口尝了尝,眼睛亮了:“好甜。”
“是吧?”中年人得意地说,“我们这儿的东西,都不复杂,就是图个实在。音乐是真的,酒是真的,笑是真的,连这花生米——”他抓起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都是自己炒的,没加那些乱七八糟的调料。”
冷轩推了推眼镜,盯着碗里的酒:“成分分析——水、糯米、酒曲,自然发酵产物。确实是传统工艺。”
“别分析了。”中年人笑他,“喝就完了,分析那么多干啥?”
林默已经喝了一大口,脸有点红:“这酒……让我想起小时候过年……”
“对了!”中年人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感觉!乐啊,不是要你多狂喜,多兴奋,就是这种——想起小时候过年,想起夏天吃冰西瓜,想起冬天围炉烤火,那种暖烘烘的、踏踏实实的感觉。”
音乐声停了。
弹琵琶的姑娘放下乐器,走过来也倒了碗酒:“几位是刚洗过哀伤的吧?”
陈凡一愣:“你怎么知道?”
“身上有味儿。”
姑娘笑,“不是臭味儿,是那种……刚哭过,但又哭干净了的味儿。清清爽爽的。”
吹笛子的少年也凑过来:“哀伤洗得越干净,乐才尝得越甜。要是心里还压着事儿,喝这酒就是苦的。”
“是吗?”陈凡看着碗里的酒。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酒确实是甜的,但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清甜的,带着米香,滑进喉咙,暖进胃里。
更重要的是——喝下去后,心里那种因为哀伤净化而留下的空旷感,被这温热的甜填满了一点。
不是填满,是温柔地包裹。
就像一个人冻了很久,终于进屋,喝上一口热汤——不是立刻就热了,是从内里慢慢暖起来。
“好酒。”他说。
“是吧?”中年人乐了,“来来,都喝都喝!”
五人都喝了酒。
连萧九都分到一小碟煎好的小黄鱼,它吃得尾巴直摇:“喵!这鱼是真的!不是文字变的!有鱼刺!我差点卡到!”
“慢点吃!”大婶笑呵呵地说。
院子里又恢复了音乐。这次是古筝独奏,老者弹的是《渔舟唱晚》,旋律悠扬,像傍晚的湖面,波光粼粼,有渔船归航,炊烟袅袅。
陈凡听着音乐,喝着酒,看着院子里的人——大家各做各的事,但气氛融洽,没有谁刻意讨好谁,也没有谁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一种……很非常的愉悦。
不激烈,不戏剧化,就是普普通通的好时光。
“乐之词牌。”
中年人忽然说,“你们知道词牌是啥不?”
“知道一些。”
陈凡说,“词的格式,规定了字数、平仄、韵脚。”
“对,但也不对。”
中年人摇头,“词牌啊,不只是格式,更是一种……情绪的模子。你选了什么词牌,就等于选了什么情绪。”
他指着地面上的青石板:“你们进来时看到了吧?石板上刻着词牌名。”
陈凡低头看,确实,脚下的石板上刻着《浣溪沙》三个字,字迹古朴。
“这院子里的每一块石板,都是一个词牌。”
中年人说,“你站上去,就能体验那个词牌对应的乐。但不是随便站,得选对——选那个最贴合你此刻心境的词牌。”
苏夜离问:“选错了会怎么样?”
“也不会怎么样。”
中年人笑,“就是体验不到真正的乐,只能感觉到表面的热闹。就像刚才那个伪乐之墓里的人,他们不是不笑,是笑不到心里去。”
冷轩已经站起身,开始观察地面:“所以这是个情感匹配测试。我们需要找到与自己真实愉悦模式相符的词牌。”
“聪明。”中年人点头,“去吧,院子里石板多的是,慢慢找。找到了,站上去,那个词牌就会教你写一首词——不是让你照着格律硬填,是让你把心里的乐,用那个词牌的模子倒出来,倒成一首能唱的词。”
林默眼睛亮了:“写词……然后唱?”
“对,唱出来。”
弹琵琶的姑娘接口,“乐这个东西,憋在心里是闷的,说出来是浅的,只有唱出来——配上旋律,配上节奏,配上呼吸——才是活的。”
“唱给谁听?”苏夜离问。
“唱给自己听,唱给我们听,唱给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听,都行。”
姑娘说,“重要的是唱,是把乐释放出来,让它流动。”
陈凡明白了。
这是乐之领域的考验——不是战斗,不是辩论,是体验真实的愉悦,并用恰当的形式表达出来。
如果表达对了,就证明你真的理解了这种乐,掌握了它的法则。
“那……”他站起身,“我们开始?”
“开始吧。”中年人又倒了碗酒,“记住啊,别硬找,跟着感觉走。你的心会告诉你,哪块石板在等你。”
五人分散开,在院子里走动。
院子比看起来大,青石板一块接一块,每块上面都刻着不同的词牌名。《菩萨蛮》《蝶恋花》《水调歌头》《西江月》《念奴娇》《临江仙》《鹧鸪天》《虞美人》……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种。
陈凡慢慢走着,脚踩过一块块石板。
他试着去感受——不是用脑子分析哪个词牌更“高级”,更“适合”,就是单纯地走,让脚自己选。
走到《浣溪沙》上时,感觉平平,就是普通石板。
走到《菩萨蛮》上时,脚底微微发热,但不够。
走到《水调歌头》前,他停住了。
这块石板比别的都大,刻的字也更深。
他站上去的瞬间,脚底一股暖流涌上来,不是烫,是温热的,像泡在温泉里。
同时心里涌起一种开阔的、豪迈的感觉——不是狂喜,是一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旷达之乐。
“这个。”他说。
几乎同时,苏夜离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我找到了……《蝶恋花》。”
她站在一块较小的石板上,石板边缘刻着缠枝花纹。
她踩上去时,石板周围竟然真的长出细小的藤蔓,开出淡紫色的小花。
她脸上浮现出羞涩又甜蜜的笑,那是属于少女的、婉约的愉悦。
冷轩推了推眼镜,站在《西江月》的石板上:“这个词牌的格律工整,上下阕对称,符合理性审美。”
他站上去后,石板表面浮现出几何图案,规整,对称,有种秩序的美感。
林默找了半天,最后站在《念奴娇》上——这个词牌字数多,句式长短错落,适合奔放的表达。他站上去后,石板开始轻微震动,像是要释放什么。
萧九呢?
它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每块石板都上去踩踩,又下来:“喵!都不对!没有一块石板让我觉得‘这就是我的乐’!”
弹琵琶的姑娘笑了:“你是猫,当然没有现成的词牌适合你。你得自创。”
“自创?”萧九歪头。
“对,找一块空白石板,自己刻个词牌名。”
姑娘说,“就叫《鱼儿游》也行,《猫儿乐》也行,随你。”
萧九眼睛亮了:“这个好!”
它找到院子角落一块没刻字的石板,伸出爪子——它的爪子突然变得锋利,像刻刀,在石板上“唰唰唰”划出三个字:《喵逍遥》。
字歪歪扭扭,但挺有童趣。
它站上去,石板立刻变了——变成毛茸茸的质感,还微微起伏,像是猫的肚皮。
萧九舒服得直接趴下:“喵!这个好!这个好!”
五人都选定了词牌。
中年人和姑娘们对视一眼,点点头。
“好,词牌选定了,现在开始写词。”
中年人说,“怎么写呢?别急,词牌会教你。”
陈凡站在《水调歌头》的石板上,闭上眼睛。
石板传来的温热感越来越强,不是物理的热,是某种信息的传递——关于这个词牌的“性格”:
它喜欢开阔的意境,喜欢对月抒怀,喜欢在豪放中藏一丝惆怅,喜欢用长句铺陈,用短句收尾。
更重要的是,它喜欢“问”——问天,问月,问人生,问古今。问不是怀疑,是探索,是好奇,是活着的乐趣。
陈凡心里开始有句子冒出来。
不是完整的词,是一些碎片:“明月……清风……酒……远山……”
他睁开眼,看到石板上浮现出淡淡的字迹,是词牌的格律框架:
上阕多少字,下阕多少字,哪里平,哪里仄,哪里押韵。
但他不打算硬套。
他想起了自己的数学——数学里也有“格律”,定理的证明有固定的结构,公式的推导有必须的步骤。
但真正的数学家,是在遵守规则的同时,创造出新的东西。
他决定写一首“数理词”。
不是把数学公式硬塞进词里,是用词的意境,表达数学之美——那种简洁的、对称的、深刻的,如同明月照大江的美。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空中,字迹是半透明的,闪着微光:
《水调歌头·数理乐》
“明月出函数,清风解方程。”
第一句写完,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哦?”中年人挑眉,“有点意思。”
陈凡继续写,这次融入自己的修真感悟:
“定理证寰宇,公式算平生。”
“欲问无穷级数,又恐收敛太慢,高处不胜寒。”
写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把苏轼的“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改成了数学版。
但笑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找到了表达方式的乐。
石板上,那些格律的框架开始自动调整——不是陈凡去适应它,是它在适应陈凡的词。
平仄微调,韵脚变化,像是有生命的模子,在包容新的内容。
陈凡越写越顺:
“公理转,定义换,照归途。”
“不应有憾,证明总在过程中。”
“人有悲欢离合,数有完备不完,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算法共婵娟。”
最后一句写完,整首词悬浮在空中,字字发光。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古筝老者第一个抚掌:“好!‘人有悲欢离合,数有完备不完’——把数学的‘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和人生的遗憾并列,妙!”
弹琵琶的姑娘眼睛发亮:“这首词……可以唱!我来谱曲!”
她抱起琵琶,试着弹了几个音,然后哼唱起来。
旋律不是现成的《水调歌头》曲调,是她即兴创作的,但居然很贴合词的意境——开阔中带着思索,豪迈中藏着温柔。
陈凡听着,心里那种乐更清晰了。
原来乐不只是开心,还是……理解。
理解世界的规律,理解自己的位置,理解有限中的无限,理解遗憾中的圆满。
这种理解带来的愉悦,是深厚的,是可持续的。
苏夜离那边也写好了。
她站在《蝶恋花》的石板上,写的是:
“小院春深花叠影,风过篱笆,惊起双蝶醒。”
“最是寻常烟火景,炊烟袅袅煎鱼饼。”
“泪洗哀伤心渐静,笑染眉梢,不似从前影。”
“若问此乐何日尽?答曰:随它开到荼蘼境。”
她的词更细腻,更生活化,写的就是此刻院子的景象——煎鱼的大婶,牵牛花,双飞的蝴蝶。
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是经历了哀伤后的柔软,是不再强装坚强的真实。
弹琵琶的姑娘走过去,看了词,轻笑:“这个也好,我来唱。”
她换了个调子,更婉转,更轻柔,像小姑娘在耳边说悄悄话。
苏夜离听着自己的词被唱出来,脸红了,但眼睛亮晶晶的,那是被看见、被理解的乐。
冷轩的《西江月》最工整:
“逻辑推演世界,公式编织时空。”
“七情六欲亦兼容,不在系统之外。”
“悲喜皆为数据,乐哀俱可追踪。”
“今朝且饮三碗酒,明日再探无穷。”
他的词把情感也纳入了理性体系,但不是冷漠的分析,是带着温度的接纳。
古筝老者给他配了曲,旋律规整,有对称美,像时钟的滴答,稳定而持续。
林默的《念奴娇》最奔放:
“哭过!笑过!哀伤洗透!今日方知乐!”
“词牌任我选,格律由我破!”
“写它个天翻地覆,唱它个地动山摇!”
“管什么平仄押韵,老子高兴就好!”
这根本不符合《念奴娇》的格律,但石板居然全盘接受了——那些框架线自己扭曲,重组,硬是把这首“狂词”装了进去。
吹笛子的少年给他配曲,笛声高亢,几乎要冲破云霄。
萧九的《喵逍遥》最简单:
“鱼好吃,酒好喝,太阳好暖和。”
“陈凡是好人,夜离是好的,冷轩和林默……勉强还行吧。”
“我是量子猫,今日乐逍遥。”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最后全是喵,但大家都听懂了——那是猫的快乐,纯粹,直接,不需要理由。
大婶给它配了“曲”——其实就是用锅铲敲锅沿,“叮叮当当”,居然还挺有节奏感。
五首都写完了,唱完了。
院子里的音乐声停下来。
所有人——包括中年人和那些奏乐的人——都看着陈凡五人,眼神里有赞许,有欣慰。
“通过了?”陈凡问。
“通过了。”中年人点头,“你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乐,也用恰当的方式表达出来了。这就是乐之法则——愉悦不是千篇一律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乐的模式。找到它,接纳它,表达它,乐就活了。”
五块石板开始发光。
光芒从石板上涌起,包裹住站在上面的五人。
陈凡感觉《水调歌头》的词牌信息涌入脑海——不是简单的格律,是一种更深层的“愉悦结构”:如何用文字构建开阔的意境,如何在对问中保持探索的乐趣,如何在豪放中保留细腻的触感。
这是一种法则。
乐的文字法则。
其他四人也是如此,各自获得了对应词牌的法则真谛。
光芒散去后,石板上的字迹淡去,恢复成普通石板。
但五人心里,多了些东西。
“乐之卷。”中年人一挥手,五本薄薄的小册子从空中落下,分别飞向五人。
陈凡接住自己的那本,封面上写着《乐之卷·水调歌头章》。
翻开,里面是他刚才写的那首词,还有词牌的法则解析,以及一段话:
“月如明月,有时圆,有时缺,但总在天上。”
“乐如清风,有时强,有时弱,但总在吹拂。”
“真正的乐,不是永不消失,而是消失了还会再来。”
“因为它植根于对生活的热爱,对世界的惊奇,对自己的接纳。”
苏夜离那本写着《乐之卷·蝶恋花章》,里面的话是:
“乐在细微处,在一朵花的开放,一杯酒的温热,一次真心的笑。”
“不必宏大,不必永恒,此刻真实,便是永恒。”
冷轩那本是《乐之卷·西江月章》:
“乐是系统的和谐运行,是逻辑与情感的平衡态。”
“理性可以分析乐,但只有心能体验乐。”
林默那本《乐之卷·念奴娇章》:
“乐是自由的呐喊,是规则的打破与重建。”
“在格律中狂放,在狂放中格律,方是真自由。”
萧九那本《乐之卷·喵逍遥章》最搞笑,字都是猫爪印:
“乐就是乐,哪来那么多道理。”
“鱼好吃就吃,太阳好就睡,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喵!”
五人收好册子,册子自动融入各自的《破立之书》分卷——是的,不知什么时候,每个人都有了《破立之书》的分卷,记录各自的修真感悟。
院子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
琵琶姑娘把琵琶装进布袋,古筝老者把古筝盖上布,吹笛少年把笛子别在腰间。大婶把灶火熄了,锅碗洗了。
中年人也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好了,乐也乐完了,该继续往前走了。”
陈凡问:“你们……不一直在这里吗?”
“我们?”中年人笑,“我们是‘乐之使者’,任务是引导通过哀伤的人体验真正的乐。你们体验完了,我们也该散了。”
“散了是什么意思?”苏夜离问。
“就是回归。”中年人指指天空,“我们本就是‘乐’这个概念的一部分,具象化出来是为了教你们。现在教完了,就回归到概念里,等待下一批需要引导的人。”
院子里的人身影开始变淡。
琵琶姑娘对苏夜离挥挥手:“记得啊,想笑的时候真笑,别憋着。”
古筝老者对冷轩说:“理性是好,但也留点空间给直觉。”
吹笛少年对林默说:“诗可以狂,但狂的背后要有真东西。”
大婶对萧九说:“小鱼干的做法我留灶台上了,你自己学着煎!”
中年人最后对陈凡说:“你融合得不错,数学和文学,理性和感性,哀和乐……但记住,乐之后,还有更复杂的情感等着你们。”
“什么情感?”陈凡问。
“爱。”中年人说,“乐是温暖的,但爱是滚烫的。乐可以独享,但爱必须与人分享。乐如清风,爱如烈火——能温暖人,也能烧伤人。”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乐之领域,到此为止。”
“往前走,推开那扇竹篱笆门,就是下一个领域。”
“祝你们好运。”
话音落,院子里所有人完全消失。
音乐声停了,笑声停了,连煎鱼的香味也散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石板,竹篱笆,牵牛花,但一下子空了,静了。
五人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残留着米酒的温甜,耳朵里还回响着刚才的歌声。
“走了……”苏夜离轻声说。
“嗯。”陈凡点头,“但他们教给我们的,留下了。”
那种真实的、踏实的愉悦感,还在心里,像一颗种子,种下了,会自己生长。
冷轩推了推眼镜:“情感修炼进度:喜、怒、哀、乐,已完成四项。根据规律,接下来将是更复杂的复合情感。”
林默看着手里的诗稿:“乐的诗写完了……爱的诗,该怎么写呢?”
萧九舔舔爪子:“喵,我还没吃够小鱼干呢……”
陈凡走向竹篱笆。
篱笆上确实有一扇小门,很简陋,就是几根竹子扎的,轻轻一推就开。
门外是一条小路,土路,两边长着野花,蜿蜒向前,通向一片……桃林?
现在是春天,桃花开得正盛,远远看去,像一片粉色的云。
但奇怪的是,桃林深处,隐约有歌声传来——不是乐之领域的器乐声,是人声的合唱,很轻柔,很缠绵,像是情人在低语。
歌声里有一种……黏稠的甜蜜感。
听久了,会让人心跳加速,脸发烫,想起心里那个特别的人。
陈凡下意识看向苏夜离。
苏夜离也正好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接,又迅速分开,但脸上都有一丝不自然。
“这歌声……”苏夜离小声说,“有点……奇怪。”
冷轩分析:“声波频率含有情感诱导成分。建议封闭部分听觉神经。”
“别。”陈凡说,“封闭了就体验不到真正的考验了。”
他知道,这就是下一个领域了。
爱之领域。
爱的法则是什么?中年人说,爱如烈火,能温暖,也能烧伤。
爱之赋体——赋是铺陈,是渲染,是不厌其烦地描述每一个细节。
爱是不是也这样?把一个瞬间拉长,把一个眼神放大,把一句平常的话反复咀嚼?
爱的黏着性——是不是一旦沾上,就难以摆脱?
陈凡深吸一口气,踏出土路,走向桃林。
桃花香气扑面而来,甜得发腻。
歌声越来越清晰,能听清歌词了: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是《凤求凰》。司马相如追求卓文君的词。
歌声缠绵悱恻,听得人心里发软。
桃林深处,隐约可见人影成双成对,或执手相望,或相拥起舞,或并肩赏花。
每一对都沉浸在二人世界里,对外界浑然不觉。
陈凡的脚步慢下来。
他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不是害怕,是一种……心虚。
他想起自己对苏夜离的感情——那种说不清道不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感觉。
平时被使命压着,被危机催着,没时间细想。但现在,这个领域,似乎要逼他面对。
苏夜离走到他身边,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一起?”她问,声音有点颤。
陈凡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有点汗。
“一起。”他说。
两人并肩走进桃林。
冷轩、林默、萧九跟在后面。
一进桃林,世界就变了。
刚才还能看到小路,看到远山,现在满眼都是桃花——不是一株一株的,是一片一片的,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桃花瓣不断飘落,像粉色的雪,落在肩上,头发上。
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一个人在唱,是无数人在合唱,男女声交织,唱的都是情诗情词: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每一句都是千古名句,每一句都饱含深情。
听着听着,五人的心跳都开始同步——不是加速,是一种被牵引的节奏。
陈凡感觉自己的呼吸变重了。
不是难受,是一种……悸动。
他看向苏夜离,发现她也正看着他,脸颊微红,桃花瓣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花瓣掉下来。
那一瞬间,陈凡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伸手帮她拂去花瓣。
但他没动。
因为歌声突然停了。
所有合唱声戛然而止。
桃林深处,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不响,但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说的:
“欢迎来到‘爱之赋体’。”
“这里没有敌人,只有镜子。”
“镜子照出的,是你们心里最深的眷恋,最真的渴望,最怕失去的柔软。”
“现在——”
“选一个人,看着他的眼睛。”
“告诉他,或者不告诉。”
“但爱,已经开始了。”
桃林静止了。
连飘落的花瓣都停在半空。
时间像是凝固了。
陈凡看着苏夜离。
苏夜离看着陈凡。
两人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
但这三步,忽然变得像三千里那么远,又像三寸那么近。
【第66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