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运河上的风比白天更凉了几分,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气息。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辉,将河面照得波光粼粼。
芦苇丛中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短促而寂寥,很快便被夜风吞没。
梅超风独自坐在船舱外的甲板上,面朝着运河的方向。
她虽然看不见月光,却能感觉到那清冷的光辉洒在脸上,感觉到夜风吹过芦苇时带来的凉意。
她背靠着甲板的舱壁,手指摩挲着甲板上粗糙的木纹,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寻找某种可以抓住的东西。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却翻涌着旁人看不见的波澜。
白天邱白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废去全身武功,从头开始。”
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几十年了。
她练这九阴白骨爪已经几十年了。
从当年在桃花岛上偷看经书的那一刻起,她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和陈玄风一起亡命天涯,在大漠中四处躲藏,在尸骸之地吸取尸气练功,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失去光明。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九阴白骨爪。
说废就废?
说真的,她做不到。
可是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阴毒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剧烈。
当初躲在赵王府,就是因为阴毒发作。
而藏身在赵王府里面,不会被人找到。
毕竟,这里是大金国的王府,有几个江湖人敢冒犯?
所以,她躲在在这里给自己养伤。
可惜养伤许久,却因为没忍住,想帮完颜康一把,却再度让伤势加重。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侵蚀,心脉附近的几处脆弱之处,随时都可能被下一次发作时的真气冲击撕裂。
到那时,就算想废功也来不及了。
“师姐。”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梅超风没有回头,但她听出了那个声音。
那是黄蓉的声音,轻柔而温暖,带着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担忧。
她侧头看着黄蓉,轻笑着开口。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师姐不也没睡吗?”
黄蓉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将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这个动作很自然,仿佛她们已经是认识了几十年的亲人,而不是刚刚相认不过数日的师姐妹。
梅超风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松弛下来。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亲近过了。
自从陈玄风死后,她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独自舔舐伤口,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靠近任何人。
可黄蓉不一样。
她是师父的女儿。
她们是一家人。
“师姐在想白天的事?”
黄蓉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梅超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黄蓉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地靠在她肩上,感受着夜风从运河上吹来的凉意。
她知道梅超风需要时间,需要有人陪在她身边,让她慢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良久,梅超风才开口。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蓉儿……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黄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我爹说,图个心安。”
她想了想,认真答道。
虽然黄药师并没有说过这话,但是可以是他说过的。
“心安?”
梅超风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摇了摇头。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心安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盗经叛门的那一天起,我的心就没安过。”
“跟贼汉子一起亡命天涯的时候不安,在大漠里练功的时候不安,他死在我怀里的时候不安,后来一个人流落江湖的时候更不安……”
“我杀了很多人。”
“有的是仇家,有的只是路过。”
“我怕他们认出我,怕他们找来更多的仇家,怕他们知道我的眼睛瞎了,怕他们趁我不备的时候下手……”
“所以我把所有靠近我的人都杀了。”
“可杀的人越多,我就越害怕。”
“怕他们的朋友来找我报仇,怕他们的师门来围剿我,怕江湖上的人都说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后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女魔头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你知道……什么时候我最心安吗?”
黄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是贼汉子还活着的时候。”
梅超风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那时候虽然也在躲,虽然也在怕,但至少身边有个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知道他不是我的幻觉,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陪着我。”
“他死的时候,我抱着他哭了很久。”
“他的手已经凉了,脸也凉了,可我就是不肯松手。”
“因为我知道,松开手之后,这世上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两行浊泪无声地滑落。
黄蓉听着她的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梅超风那只冰冷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黄蓉缓缓开口,声音坚定的说:“师姐,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你有我,有爹爹,有桃花岛的师弟们。”
“曲师兄的女儿,傻姑还在岛上等着你呢。”
“我跟你说啊,她什么都不懂,但她知道你也是桃花岛的人。”
“还有邱白哥哥......他虽然嘴上不说,但他答应帮你,就一定会帮到底。”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里比谁都热。”
“师姐……”
黄蓉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梅超风的脸。
月光下,那张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已经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废了武功重新开始,不可怕。”
“可怕的是明知道这条路走不通,却还要硬走到底。”
“你练了这么多年九阴白骨爪,吃了这么多苦,难道就是为了把自己活活练死吗?”
梅超风听到这话,浑身一震。
“你还记得曲师兄吗?”
黄蓉的声音低了几分,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
“他为了重新回到桃花岛,不惜去偷皇宫里的珍宝,最后跟大内侍卫同归于尽。”
“他藏在密室里的字画上,每一件都贴着献与恩师的字条。”
“他至死都想重回师门,可他到死都没能回来。”
话说到这里,黄蓉凝视着梅超风,语气凝重的说:“我不想看到你也这样。”
“不想看到你抱着对爹爹的愧疚,抱着对经书的执念,把自己折磨到死。”
“曲师兄已经错过了回家的路!”
“师姐,你不能再错过了。”
“我......”
梅超风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伸手将黄蓉揽进怀里,伏在她肩上放声痛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惊起了芦苇丛中栖息的夜鸟,扑棱棱飞向远处的黑暗。
黄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的话,梅超风已经听进去了。
有时候,人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自己放弃执着,重新开始的理由。
船头,邱白依旧坐在那里。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那道青色的身影纹丝不动,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一百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手中的竹竿依旧垂在水中。
只是嘴角,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次日清晨,运河上的薄雾还没有散尽,梅超风便找到了邱白。
她在黄蓉的搀扶下走到船头,在邱白面前站定。
那张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泪痕,但表情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邱道长......”
她的声音沙哑却平静,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用力,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说出这句话。
“我想好了!”
“请你……废了我的武功。”
邱白转过身来,看着她。
晨光落在那张苍白的面容上,将那双空洞的眼睛照得格外分明。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已经下定决心后的平静。
“想好了?”
“想好了。”
梅超风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得让人心疼。
“贼汉子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超风,我们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至少,我们从来没有后悔过在一起。”
“我那时候不懂他的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
“我们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这武功是我偷来的,练错了方向,伤了身子,都是我应该受的。”
“现在我愿意把它废了,从头开始,干干净净地重新做人。”
“不是做铁尸梅超风,是做桃花岛的弟子梅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