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焰晃了几晃。
梁作斌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青花瓷的盖碗茶,茶汤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还在想韩璐。
韩璐那细细的腰肢,那含羞带怯的眼神,那一低头时露出的雪白后颈,就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缠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巷口碰见她时,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撑着一把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她的脚踝就那么露在外面,白白嫩嫩的,像两截刚出水的嫩藕。
梁作斌咽了口唾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冷茶,苦涩的茶汤让他清醒了些,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邪火。
他是个汉奸,这是明摆着的事。日本人来了以后,他第一个投靠了过去,在侦缉队里挂了个副队长的名头,整天带着一帮狗腿子在街上横行霸道,谁见了他都得绕道走。可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这世道,有枪就是草头王,他梁作斌手里有日本人撑腰,谁敢说个不字?
至于韩璐,那是他在戏园子里看上的。那天台上演的是一出《霸王别姬》,韩璐在台下第一排坐着,侧脸被灯光打得柔柔的,她正好扭过头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梁作斌就觉得魂儿都被勾走了。
想到这里,梁作斌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他不信韩璐能逃出他的手掌心,在这地界上,还没他梁作斌搞不定的女人。
就在这时候,一阵极细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听见——一片瓦被踩了一下,发出几乎无法察觉的“咔”一声,然后是一阵衣料摩擦砖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房顶上轻轻滑过。
但梁作斌不是普通人。
他的耳朵微微一动,瞳孔骤然收缩。他虽然吸毒,虽然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但多年习武练出来的本能还在,那根警觉的神经从来没有真正松弛过。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猫,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样的气息。
房顶上有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梁作斌的脑海。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保持原来的姿势坐着,甚至连端茶碗的手都没有抖一下,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再盯着墙壁了,而是微微上翻,目光透过房梁投向了头顶那片漆黑的屋顶。
外面的风声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风里移动,顺着风向滑过来,然后停住了。梁作斌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位置——就在堂屋正上方的房脊后面,那个人应该正趴在那里,透过瓦片的缝隙往下看。
梁作斌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在这院子里住了两年,这期间不是没被人找过麻烦,仇家多了去了,想杀他的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但那些人来了也就来了,要么被他的人挡在外面,要么被他亲手收拾了,还没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一个人摸到他的房顶上来。
他慢慢放下茶碗,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就像寻常起身一样。他走到屋子中央,仰头看了看房梁,然后双手背在身后,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房上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出去,“下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房顶上安静了。
不是那种什么都没发生的安静,而是一种突然凝滞的安静,像是时间在那一刻停了一拍。梁作斌知道那个人听见了,而且那个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被发现了。
但这种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哈。”
一声轻笑从屋顶传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意味,好像对方根本没把被发现了这件事放在心上,反而觉得挺有意思的。
紧接着,一阵布料抖动的声响过后,梁作斌听见瓦片被踩动的连续声响,不是往下踩的力度,而是借力起跳的节奏。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给自己留出了一段缓冲的距离。
然后,那个人从房上跳了下来。
梁作斌住的这所宅子是老式的四合院,堂屋前面有一片不大不小的天井,铺着青石板,四周种着几棵石榴树。此刻月光如水,把整个天井照得亮堂堂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
就在那片月光里,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房檐上翻了下来。
梁作斌见过不少人施展轻功,他自己就是个中好手,鹰爪功和轻身术都练到了相当的火候,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人从房檐上翻下来的姿态,不像是在“跳”,更像是在“飘”。他的身体在离开房檐的瞬间先是一个侧翻,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横了过来,然后双腿一收,腰背一挺,身体猛地旋转起来。
一圈,两圈——那是整整两圈,七百二十度的转体。
在高速旋转中,那人的双臂平伸,手掌朝下,像是在平衡什么无形的力量,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黑衫在月光下猎猎作响,礼帽却稳稳地扣在头上,一动不动。这种控制力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需要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有极其精准的掌控,需要在旋转的每一瞬间都计算出重心的位置,然后在落地的刹那把所有的旋转惯量化解于无形。
梁作斌的眼睛追着那个身影,瞳孔越来越小。
那人落地的时候,脚掌先接触地面,不是脚跟,而是前脚掌的外侧,然后整个脚掌以一种流畅的滚动方式落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声音比猫爪子碰在地板上还要轻。紧接着,那人的身体微微下蹲,膝盖弯曲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把所有的冲击力都化解在了肌肉和关节的弹性里,然后他顺势一个前翻,单手撑地,身体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稳稳地站在了天井正中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就像一场编排了无数次、表演了无数次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极致,每一个衔接都毫无滞涩。
梁作斌看得眼皮直跳。他练了二十年的功夫,见过的高手不少,但能把轻功练到这个份上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这人从将近三丈高的房檐上跳下来,还加了个七百二十度的转体,落地的时候居然连尘土都没怎么扬起,这份控制力,这份对身体极限的把握,简直到了化境。
燕子三抄水。
这四个字突然跳进梁作斌的脑子里。这是一种传说中的轻身功夫,据说练到极高深处的人,可以在水面上借力三次而不沉,在空中翻腾旋转自如,身形如燕,来去无踪。他以前觉得那是江湖上传得邪乎,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这功夫不光存在,而且比传说中还要精妙。
月光下,那人站直了身子。
梁作斌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全貌——不,不是“看清”,是“看清楚了反而更觉得奇怪”。
这人矮,比梁作斌整整矮了半个头,站在天井里就像个半大的孩子。但矮归矮,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把藏在破鞘里的刀,虽然外面看着不怎么样,但那股锋锐的气息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先看那张脸——短发,头发确实有点长,乱蓬蓬地支棱着,真像个鸡窝,几缕碎发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边额头。脸是黑瘦黑瘦的,那种黑不是晒出来的黑,而是一种常年风吹日晒、走南闯北留下来的黑,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颧骨微微凸起,两颊深深地凹下去,整个脸型呈现出一种棱角分明的锐利感。
五官就更特别了。先说那双眼睛——小,是真的小,眯起来的时候几乎成了一条缝,再加上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看起来真有点贼眉鼠眼的意思。但就是这样一双小眼睛,里面却藏着东西,藏着两团火,两束光。那光不是亮的刺眼的那种,而是一种幽冷的、沉静的光,像深潭里的寒水,像夜里野狼的眼珠,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什么都看透了,你的一切伪装在他的目光面前都像纸糊的一样。
梁作斌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那双小眼睛正在打量他,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他的手上,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敌意,至少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敌意,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像猫在打量一只老鼠,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而且那双眼睛的主人在笑。
那是一种很欠揍的笑——嘴角微微上翘,往一边歪着,嘴唇薄薄的,翘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在月光下白得有点晃眼。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痞气,三分不屑,三分戏谑,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帅。
对,就是帅。虽然这人长得不怎么样——矮、黑、瘦、眼睛小、头发乱——但这笑起来的样子偏偏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街头混出来的小混混,痞里痞气的,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睛。那种帅不是长相上的帅,而是骨子里的帅,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无法复制的、让人又恨又爱的气质。
再往下看,这人的鼻子小小的,像一颗花生米贴在脸中央,鼻梁不高不低,鼻头圆润,说不上好看,但和整张脸配在一起倒也协调。嘴唇很薄,薄到几乎只剩一条线,听说嘴唇薄的人能说会道,这人大概也不例外。
梁作斌继续往下打量。
这人的身材可以说是“瘦小枯干”四个字的绝佳注解。肩膀窄窄的,胸膛平板的,从正面看过去就是薄薄的一片,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胳膊从袖管里露出来,那叫一个细,细得跟麻杆子似的,上臂和前臂几乎一般粗细,手腕处骨节分明,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腿也一样,黑色长裤裹着两条细细的腿,膝盖的骨节微微凸出来,把裤子的布料顶出两个小小的尖。
但就是这么细的胳膊上,却有着结结实实的肌肉。不是那种鼓鼓囊囊、青筋暴起的肌肉,而是一条一条的、像拧在一起的钢丝一样的肌肉,细密紧致,随着他手臂的微微晃动,那些肌肉就像活的蛇一样在皮肤下面滚动。这是常年练功练出来的精肉,是最纯粹的、没有任何多余脂肪的、完全为速度与爆发力而生的肌肉。
梁作斌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太清楚了,这种身材意味着什么——这不是那种在拳馆里对着沙袋瞎打一气能练出来的体格,这是真正的、浸淫武学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雕琢出来的身体。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被重新塑造过,都是为了追求某种极致的力量传递效率而存在。这样的身体,也许一拳打出去没有多少绝对力量,但它的速度、它的爆发力、它的变化和灵动,绝对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
梁作斌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对方的身体上移开,投向他身上的衣着。
一身黑。
黑色琵琶扣短褂,这是一种老式的武人短装,对襟,立领,前胸有五颗铜扣,扣子做成琵琶的形状,所以叫琵琶扣。短褂的布料是上好的黑色杭绸,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贴身合体,勾勒出那人单薄却精悍的身体线条。短褂的袖口收得很紧,用黑色布条扎着,既不妨碍手臂活动,又不会在打斗中被对手抓住。
下身是黑色长裤,裤腿宽窄适中,在脚踝处收拢,塞进一双黑色布鞋里。那布鞋是千层底的,鞋面是黑布,鞋口滚了一圈白边,鞋子不大,看着也就三四寸长,薄薄的鞋底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头上那顶黑色礼帽。这种礼帽是西洋传进来的款式,帽檐不大,帽顶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戴在头上显得很精神。这人把帽檐微微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边额头,只露出那双亮得吓人的小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闪烁着。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黑衣、黑裤、黑帽、黑鞋,从头到脚一身的黑,在月光下像一尊黑色的雕像,又像一团凝聚在一起的阴影,随时都有可能散开,随时都有可能重新聚拢,随时都可能消失不见。
梁作斌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认出来了。琵琶扣短褂、黑色礼帽、燕子三抄水的轻功、那双亮得不像话的小眼睛——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些特征。
燕子李三。
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燕子李三,飞贼李三,让大半个中国的达官贵人都闻风丧胆的燕子李三。
梁作斌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堂堂侦缉队副队长的宅子,居然被一个贼摸上来了,这事传出去,他梁作斌的脸往哪儿搁?
而最让他愤怒的,是李三看他的那种眼神。
那双小眼睛还在打量他,不,不是打量,是在“审视”,像屠夫审视案板上的猪肉,像买家审视摊上的货物,带着一种轻慢的、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意味。而且那张黝黑瘦削的脸上,那个欠揍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你……”梁作斌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爆发出了一声怒吼,“你是哪里来的毛贼,竟敢在我这里撒野?”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院子外面的狗都被惊得狂吠起来,大到屋子里的灯都被震得晃了几晃。但李三站在他对面,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好像那声音只是耳边的一阵风。
李三微微歪了歪头,帽檐下的那双小眼睛眨了眨,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几分。他慢慢抬起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摘下头上的黑色礼帽,拿在手里扇了扇风,然后“呵”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漫不经心:“怎么着,姓梁的,不认你三爷爷吗?”
梁作斌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一个贼,站在他侦缉队副队长的院子里,管自己叫“三爷爷”,这他妈不是找死是什么?
但李三的话还没说完。他像是嫌火还不够旺似的,又往上浇了一桶油。
“你他妈够得意的,”李三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赤裸裸的嘲讽,那双小眼睛猛地瞪大了一下,又眯了回去,“你这个臭不要脸的货色,胆子可不小啊!千方百计欺负我妹妹,三爷我今天就是来给我妹妹讨要个公道。”
梁作斌愣了一下。妹妹?什么妹妹?
李三向前走了一步,把礼帽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得更低了,只露出两束冷光从帽檐下射出来。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铁,又硬又冷:“你为什么那样对我妹妹,你今天要是不说明个原因,三爷我就揍你个生活不能自理。”
“生活不能自理”这五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人一听就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三、针锋相对
梁作斌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是个汉奸不假,但这不意味着他不要脸,恰恰相反,他最在乎的就是脸面。在侦缉队里,谁见了他不得点头哈腰叫声“梁爷”?在街上走,谁不得给他让路?可现在,一个毛贼,一个专门偷鸡摸狗的小贼,站在他的院子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臭不要脸”,这口气他咽得下去?
“你是谁?”梁作斌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竟敢来这里管闲事?别血口喷人!”他伸出一根手指,远远地指着李三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谁对你妹妹图谋不轨,谁是你妹妹?”
他确实不知道李三说的“妹妹”是谁。他梁作斌玩过的女人不少,纠缠过的大姑娘小媳妇更是一只手数不过来,但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是侦缉队的副队长,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谁敢说个不字?
李三的眼睛眯了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光芒从细小的缝隙里射出来,钉在梁作斌的脸上。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的步幅不大,但踩下去的时候脚下的一块青石板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那是内力灌注到足底的声音,是无声的警告。
“韩璐是我妹妹。”李三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梁作斌的胸口。
梁作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韩璐,果然是她。他早该猜到的,这些日子他确实对韩璐纠缠不休,但他万万没想到,此时平白无故会冒出一个“哥哥”来,而且这个哥哥不是别人,居然是燕子李三。
这个发现让梁作斌的心跳加快了几拍。燕子李三的名号他不是没听过,这人在江湖上是个传奇,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六扇门的人追了他十几年连根毛都没抓着,据说他一个人能打二十个,据说他杀人不眨眼,据说他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但这些念头只在梁作斌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怕?他梁作斌会怕一个贼?他的背后是日本宪兵队,他有枪,有人,有权,有势,一个偷东西的毛贼能把他怎么样?
他甚至还生出了一丝窃喜。如果李三是韩璐的哥哥,那事情就好办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一开始叫得凶,最后不还得乖乖地把人送过来?李三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江湖草莽,在日本人面前算个屁。
想到这里,梁作斌的脸色反而缓了缓,嘴角扯出一个他认为很友善但旁人看着只会觉得恶心的笑容:“原来是大舅哥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得油滑起来,甚至带着几分谄媚,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跟未来的合作伙伴套近乎。他搓了搓手,向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李三一些,表现出亲热的样子。
“你妹妹韩璐能嫁给我,那是她的福分。”梁作斌笑得脸上的肉都堆了起来,“李三,你应该高兴才对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在外面飘着也不容易,到我这来,我给你安排个差事,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不比你在外面偷……不比你在外面跑江湖强?”
他甚至想说“偷鸡摸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听起来没那么刺耳的“跑江湖”。在他想来,这是一笔好买卖——他得到了韩璐,李三得到了靠山,大家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的?
但李三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李三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那双本来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猛地瞪得滚圆,眼眶几乎要裂开,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两团燃烧的火。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露出两排紧咬在一起的牙齿,腮帮子鼓起来,那是咬肌在发力的表现。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因为一种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成灰烬的愤怒。
“高兴你奶奶个大头鬼!”
这一声暴喝比梁作斌刚才的声音大了十倍不止,声音里灌注了内力,震得院子里的石榴树叶簌簌发抖,震得梁作斌的耳膜嗡嗡作响,甚至让他产生了短暂的眩晕。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硬生生地把脚钉回了原地。
李三的脸已经扭曲了,那个痞痞的笑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被怒火烧得通红的面孔。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像几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整张脸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炸开。
“梁作斌,你少装好人!”李三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但不是那种因为愤怒而变得低沉,而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那种压抑到极致反而变得冷静的可怕的声音,“我是称韩璐作妹妹,不假,但我们不是亲兄妹。”
这话一出,梁作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三抬起右手,用食指重重地点着自己的胸口,每说一个字就点一下:“小鹿妹妹将来可是要嫁给老子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梁作斌的胸口。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三,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不敢置信,再到一种被深深冒犯的愤怒,变化之快,就像川剧里的变脸。
“梁作斌,”李三的声音忽然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那个“漫不经心”底下藏着刀,藏着一把出鞘的、锋利无比的刀,“你他妈活腻歪了,敢跟老子抢女人?”
梁作斌的嘴角抽了抽,那是一种介于冷笑和抽搐之间的表情。他上下打量了李三一眼,目光从他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那目光里写满了不屑和轻蔑。
“璐璐会嫁给你?”梁作斌呵呵笑了两声,笑声干巴巴的,像是在砂纸上磨出来的,“别他妈开玩笑了。”
他把“别他妈开玩笑了”这七个字拖得很长,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的意味。然后他的目光开始在李三身上游移,用那种看一件破烂一样的眼神,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遍。
“就凭你?”梁作斌的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个极其嫌恶的表情,“你李三,长的跟个十三四岁的小毛孩子一样,根本没长开,没有男子汉气概,还长了一张猥琐的脸。”
他说一句就顿一顿,像在给李三的面貌一项一项地打分,每一项都是零分。说到“猥琐的脸”的时候,他甚至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李三的脸,做出一个对比的手势,意思再明显不过——看看我,再看看你,你配吗?
“得了吧,”梁作斌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璐璐怎么可能嫁给你,她眼瞎了吧。她肯定会爱上我,她比你爱我!”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笃定,笃定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这么认为。事实上,梁作斌确实这么认为,在他看来,权势和金钱才是女人真正想要的东西,什么感情不感情的,都是骗小孩的。他是侦缉队的副队长,他有钱,他有势,他想要什么女人没有?韩璐凭什么不选他而选一个贼?
李三的脸黑了下来。
不是那种生气的黑,而是真的、实实在在的、颜色变深的那种黑。他本来就黑瘦黑瘦的,这会儿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去,只剩下一层铁青色的底子铺在那层黝黑的皮肤下面,整张脸看起来像是用生铁铸的,冷冰冰的,硬邦邦的。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他的一双小眼睛半睁半闭,眼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瞳孔,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而从那条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锐得像手术刀。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容比不笑更可怕。嘴角慢慢往两边咧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牙齿咬得紧紧的,发出一阵细微的“咯咯”声。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像是在计算什么,在衡量什么,在决定用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样的力度、什么样的角度来让面前这个人付出代价。
“放你娘的狗屁。”
五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咬紧的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床上拔下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劲。
李三伸出一根手指,不疾不徐地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笔直地指向梁作斌的鼻子。那根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此刻它就像一把出鞘的剑,带着一股无形的剑气,让梁作斌的眉心不由自主地一阵刺痛。
“梁作斌,你赶快离我妹妹远点,”李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梁作斌的耳朵里,“不然老子扒了你的皮!”
“扒了你的皮”这五个字说得特别慢,特别清楚,好像在给梁作斌一个机会,让他好好想想这五个字的重量,好好想想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个后果。
四、鹰与燕
梁作斌的脸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到了极点反而不知该从何发作。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地鼓起来,然后慢慢地把那口气吐出去,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李三,”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但这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火山喷发前最后的那几秒钟,“你这个毛贼,你今天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那种笑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是猫看着被逼到墙角的老鼠时的笑。他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从李三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院子的四周——院墙上什么都没有,门外的街道上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梁作斌知道,只要他喊一声,十步之内就会有人冲进来,二十步之内就会有人架起枪,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贼就会被打成筛子。
但他不打算叫人来。今天这件事,他要自己解决。他要让李三知道,在这个地界上,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
“璐璐跟我一样,”梁作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得意,“都是鹰隼。”
他张开双臂,做了个展翅的动作,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上,确实有几分像一只展开翅膀的猛禽。
“你是一只燕子,”他收回双臂,重新指向李三,食指和中指并拢,像一把短剑,“还妄想和鹰交配,你今天死定了!”
“交配”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粗鄙的、下流的意味,好像他谈论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而是一件物品,一只可以用来配种的母兽。
李三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那种跳不是普通的抽搐,而是整块眼轮匝肌都在剧烈地收缩,像是被电击了一下。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然后又猛地往上翘起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梁作斌,我日你姥姥的!”
这一声骂得惊天动地,比之前所有的声音加起来都要大。李三的脖子上的青筋全部暴了起来,像一根根手指粗的绳子缠绕在他的脖子上,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好像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你他娘的才不正常,天天想着交配!”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恶心到了的、生理性的厌恶。
李三气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恶心交织在一起的那种感觉——就像你走在路上,突然踩到了一滩狗屎,那种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恶心感,让人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
他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那拳头不大,骨节突出,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的整个身体微微下蹲,重心下沉,双脚的脚掌牢牢地钉在青石板上,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稳如磐石。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下巴内收,眼睛死死地盯着梁作斌的一举一动,从肩膀到腰胯再到膝盖,每一个关节都处在一种微妙的、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梁作斌的右手慢慢地抬起来,五指张开,手掌朝向李三。他的手指又粗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整个手掌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看起来不像活人的手,更像一只鹰的爪子。事实上,他练的正是鹰爪功,这门功夫练到深处,五指的力量能大到捏碎核桃、抓裂砖石,他的这双手,就是他的武器,就是他最可怕的凶器。
他的双脚也在悄悄地移动,不是直接往前走,而是一种弧形的、侧向的移动,像一只盘旋在空中的鹰,在寻找猎物最薄弱的地方。他的上半身始终保持正面对着李三,但下半身却在不停地变换位置,这是一种攻防兼备的步法,随时可以进攻,随时可以后退,随时可以向左闪、向右避,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相隔不过七八步的距离,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像一场无声的厮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石榴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犬吠声,能听见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那呼吸声一重一轻,一沉一浮,一个像怒狮,一个像蛰龙,在寂静的夜里交缠碰撞。
李三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几乎只剩下一条线,但就是从那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线里,射出了两道比刚才更加锐利的光。那光不是直直地盯着梁作斌,而是一种发散性的、笼罩性的注视,他的目光覆盖了梁作斌的整个身体,从他的头顶到他的脚底,从他的肩膀到他的腰胯,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他的注视之下。他在寻找破绽,任何一个破绽——眼神的飘忽,呼吸的紊乱,重心的偏移,哪怕只是一根手指不自然的抖动,都会成为他发动攻击的信号。
梁作斌也在做同样的事。他的眼睛不像李三那样眯成缝,而是瞪得大大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的目光像两只鹰的眼睛,锐利、凶狠、咄咄逼人,死死地锁在李三的肩膀上。在高手对决中,看对方的眼睛是没用的,眼睛会骗人,但肩膀不会——任何一个攻击动作,无论多么突然,肩膀都会先于拳头做出反应。他在等,等李三的肩膀动的那一瞬,然后他就会像真正的鹰一样扑上去,用他的鹰爪撕碎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燕子。
夜风吹过,一片石榴树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翻了几个滚,悠悠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石板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啪”的一声。
李三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
梁作斌的瞳孔骤然放大。
五、剑拔弩张
李三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熟悉的、欠揍的笑容又回到了他黝黑瘦削的脸上。那个笑里有挑衅,有玩味,有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笃定——好像这场还没开始的战斗,结果已经是注定的了,而他是早就知道答案的那个人。
他从腰后慢慢抽出一根东西,梁作斌定睛一看——是一根烟杆,乌木的杆子,铜质的烟锅,烟杆不长,也就一尺多,但拿在李三那双细长的手里,显得格外协调。李三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火柴,在鞋底上一划,“嗤”的一声,火光亮了一下,照得他那张黑瘦的脸明灭不定。他把火柴凑到烟锅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丝在火光中亮了一下,一缕青烟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袅袅升腾。
他抽烟的动作非常慢,慢到像是一种挑衅,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挑衅——老子站在你的院子里,抽着烟,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你奈我何?
梁作斌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根烟杆。他太清楚了,这东西在高手手里就是一件武器,乌木的杆子硬如铁,铜质的烟锅重似锤,一尺多长的尺寸正适合近身缠斗,戳、点、砸、扫、拨、挑,比空手多了太多的变化。而且李三抽烟抽得这么悠闲,更说明了他此刻的状态——他根本就没把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当回事,他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抽完这根烟,然后再来收拾对面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梁作斌的怒火又往上窜了一截。他的鹰爪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煞白,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梁作斌,”李三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味道,但那双小眼睛却在烟雾后面闪着刀锋一样的光,“我听说你鹰爪功练得不错,在北边也算是有一号的人物。可惜啊可惜,功夫练得好好的,偏要去做日本人的狗,你说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屎吗?”
梁作斌的瞳孔猛地一缩。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他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议论他,他知道很多人背地里叫他汉奸、走狗、卖国贼,但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说。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滚了出来,像闷雷,像虎啸:“你找死!”
这三个字刚出口,梁作斌动了。
他的右手猛地向前探出,五指张开如鹰爪,直奔李三的面门。这一下又快又狠,手还没到,指风已经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吹得李三帽檐上的缎带都飘了起来。
但李三的反应比他更快。
就在梁作斌的鹰爪距离他的脸还不到三寸的时候,李三的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往下一矮,整个人像一摊水一样塌了下去。那不是弯膝盖的那种下蹲,而是一种骨骼和肌肉在瞬间重新排列组合的、违背人体正常运动规律的下沉,他的身体就像没有骨头一样,从一个成年人的高度一下子缩成了一个半蹲的姿态,梁作斌的鹰爪擦着他的头顶飞了过去,只抓下了一缕飘起来的发丝。
李三的下一个动作更是快得惊人。他的左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向右前方一倾,身体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弹丸,贴着地面滑了出去。那不是跑,不是跳,是真正的“滑”——他的脚掌几乎没怎么离开地面,只是在青石板上快速掠过,发出“嗤嗤”的声响,像一条蛇在沙地上游走。
只用了不到一秒钟,李三就从梁作斌的正前方转移到了他的左侧方,速度之快,让梁作斌甚至来不及转动脖子。等梁作斌回过神来扭头去看的时候,李三已经蹲在了三步之外的石榴树下,嘴里还叼着那根烟杆,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在夜色中忽闪忽闪的。
“慢,太慢了。”李三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失望,像一个老师看了学生交上来的作业,发现连最简单的题目都做错了,“你这些年是不是光顾着抽大烟了?功夫都落到狗肚子里去了?”
梁作斌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被打中了,而是因为没打中。他全力一击居然被这么轻描淡写地躲了过去,而且躲得那么从容,那么优雅,甚至还有功夫吐出一口烟圈——那烟圈正好飘到梁作斌的面前,在他鼻子前面散开,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这一下,梁作斌彻底怒了。
他不再试探,不再保留,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猛地朝李三扑了过去。这一扑的气势和刚才那一抓完全不同,如果说刚才那一抓还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那么这一扑就是全力以赴、不留后路的搏命。他的双腿猛地蹬地,青石板被踩得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带着呼啸的风声射向李三。
他的双爪一上一下,上爪取李三的咽喉,下爪掏李三的心窝,两爪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这是一个非常阴毒的招式——上爪是虚招,逼对方抬手格挡,下爪才是实招,趁对方露出胸腹的空当时一击致命。就算对方能躲开下爪,上爪也能顺势变招,或抓喉结,或抠眼睛,变化多端,防不胜防。
这是鹰爪功里的杀招,叫做“双龙取水”,梁作斌靠这一招不知道废了多少人的功夫,甚至要过好几个人的命。
然而,李三这次还是没有接招。
就在梁作斌的双爪即将触及他身体的瞬间,李三的身体突然拔地而起。不是跳,是“拔”——他的脚没有明显的蹬地动作,整个身体就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吊起来了一样,直直地向上飞了起来,高度足有七八尺,梁作斌的双爪从他脚下空挥了过去,连他的鞋底都没碰到。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李三在空中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的双腿在空中一收一盘,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然后双臂猛地展开,身体在空中一个急转,头下脚上地倒悬着,手中的烟杆朝着梁作斌的后脑勺敲了下去。
这一下敲得并不重,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伤人,又能让对方知道——老子想打你哪儿就打你哪儿,你防不住。
“当”的一声,烟锅敲在梁作斌的后脑勺上,声音清脆,像敲木鱼。
梁作斌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了——那是羞辱,是被一只猫戏弄了的老鼠才会有的、那种混合了恐惧和愤怒的复杂表情。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整张脸扭曲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李三已经落回了地面,单脚着地,另一只脚屈膝抬起,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在跳芭蕾舞的舞者。烟杆还叼在嘴里,烟灰都没掉,依然慢悠悠地烧着,一缕青烟从他的嘴角逸出来,飘散在夜风里。
“哎呀,”李三歪着头看着梁作斌,眨了眨眼,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梁副队长,您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天太热了?要不我给您扇扇?”
说着,他拿下烟杆,对着梁作斌的脸“呼”地吹了一口烟。
那口烟正好喷在梁作斌的脸上,辛辣的烟雾钻进他的眼睛和鼻孔,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眼泪鼻涕一齐流了出来,他狼狈地用手背擦了一把,手背蹭过脸颊的时候,摸到了一种湿滑黏腻的东西——那是他的冷汗,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李三!”梁作斌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嘶厉,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我要杀了你!”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不是那种充血的红,而是一种疯狂的、失去理智的红。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刚才那个冷静的、精于计算的梁作斌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愤怒和耻辱冲昏了头脑的疯子。
他猛地扑向李三,这一次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章法,就是纯粹的、蛮横的、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像一个摔跤手一样试图抱住李三。他的双臂张开,十指弯曲成爪,朝着李三的肩膀抓去。
李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失望——他本以为梁作斌好歹也算是个高手,能陪他多玩几个回合,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经打,才几个照面就乱了方寸,露出这种街头混混打架的丑态。
他的身体微微一侧,梁作斌扑了个空,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摔了个狗啃泥。李三在他身后站定,烟杆在指尖转了一圈,“啪”地一声拍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梁作斌,”李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和玩味,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警告,“我再跟你说一遍,离韩璐远点。明天太阳出来之前,你要是还在这个城里,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大概会下雨。但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狠话都让人心里发毛,因为只有真正有把握的人,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梁作斌转过身来,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是因为被打的,而是因为气血翻涌导致的淤青。他恶狠狠地盯着李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打不过李三,这是明摆着的事。从刚才那几下交手就能看出来,两个人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是质的差距。李三根本没出全力,甚至可以说是在戏弄他,但如果继续打下去,李三会不会真的动手,会不会真的打断他的腿,他不敢赌。
但他也不会就这么认输。他不是一个人,他有一整支侦缉队,他有日本人的枪炮,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是枪?
梁作斌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那笑里带着一种阴毒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李三,”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你今天能走,但你能走一辈子吗?”
李三歪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类似于怜悯的东西——他在同情梁作斌,同情这个已经走上了绝路却浑然不觉的人。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李三把烟杆插回腰后,拍了拍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礼帽,“你先把你的腿保住再说吧。”
说完,他也不等梁作斌回答,转身走向院墙。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走到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墙头,然后轻轻一跃,一只手搭上墙头,身体像一片羽毛一样翻了过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梁作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面墙,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睛里的光芒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
过了很久,他猛地转身,大踏步走向堂屋,一脚踹开房门,从墙上摘下挂在钉子上的手枪,哗啦一声拉上枪栓。
他没有追出去,而是站在门口,对着夜空,对着李三消失的方向,咬着牙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李三,你会后悔的。”
夜风呜呜地吹过院子,吹得石榴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警告——暴风雨才刚刚开始,这场燕子与鹰隼的争斗,远没有结束。
更深人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平息。月光依然如水,冷冷地照着空无一人的天井,照着青石板上那些凌乱的脚印和一道深深的抓痕——那是梁作斌的鹰爪留下的,五道指痕,深深地嵌进了坚硬的青石板,像五条扭曲的蛇,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交锋。
墙头上,一只燕子扑棱了一下翅膀,振翅飞走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