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空气浑浊得像凝固的油脂,墙角的马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长原直子跪坐在薄薄的稻草上,和服的领口微敞,露出颈项处一片白皙的肌肤。她抬眼看向门口,细长的眼睛里蓄满了两汪春水,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绝望的柔媚。
“李三君。”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日本女人特有的那种绵软的尾音,“您来了。”
李三刚跨进门槛,脚上还带着院外的泥。他没吭声,只是皱着眉,拿眼角的余光瞥她。
长原直子膝行两步,碎草在她的和服下摆窸窣作响。她仰起脸,灯光照亮她精心修饰过的眉眼,那上面有一种刻意为之的哀婉。“李三君,您何必对我这样凶?我也是身不由己……一个女人,在这种地方,心里也是怕的。”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扯住李三的裤脚,慢慢地,顺着那粗布布料往上攀,整个人软软地靠过来,像一株没有骨头的藤蔓,把脸贴在他的腿上,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您就从了我吧……我不会害您的……”
角落里,小川百合子紧紧贴着墙根蹲着,双手抱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她半阖着眼睛,眼皮底下的眼珠却在微微转动,偶尔睁开一线,飞快地扫一眼长原直子的背影,又迅速垂下,把自己缩得更小,几乎要与墙根的阴影融为一体。她的嘴唇抿得发白,呼吸也刻意放得极轻,仿佛连空气都不想惊动。
长原直子已经整个扑进李三怀里,手臂攀上他的脖颈,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把温热的身体贴上去,呼吸急促地喷在他的下巴上。
李三的脊背猛地绷直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的脸涨成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死紧。就在长原直子的唇快要碰到他的刹那——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长原直子整个人往旁边一栽,半边脸当即红肿起来,鼻子里、嘴角边,殷红的血珠子滴滴答答落下来,溅在她浅色的和服前襟上,像开了一串触目惊心的碎梅花。
“你这个日本娘们儿!”李三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狭小的屋子里滚动,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长原直子的手指都在发抖,“老子告诉你,老子就是掉进粪坑里,让屎尿淹死、让蛆虫啃了,也不会跟你们这些乌七八糟的女人同床共枕!”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喷出老远,脖子上青筋暴起,“想要老子献身?没门儿!老子才不伺候你这种货色!你他妈给我放老实点,再敢伸爪子,老子真剁了你!”
长原直子捂着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怔怔地转过头,眼神穿过披散的乱发,直直地投向角落里的小川百合子。
小川百合子早已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几乎要陷进墙角的黑暗里去了,一声也不吭。
长原直子愣了片刻,忽然仰起头,哈哈地笑起来,笑声尖利,带着破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笑得眼泪和着血一起往下流。笑够了,她猛地收住声音,眼睛直勾勾盯着李三,那眼神里原先的柔媚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破碎的、玉石俱焚的狠劲:“好……那你也休想,从我嘴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话音未落,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夜风灌进来,灯火剧烈摇晃。
韩璐站在门口,逆着光,脸庞半隐在阴影里,但那两道目光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过来。她穿着利落的灰布短褂,腰里扎着皮带,一步一步走进来,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结实,踏得屋里的人心里发紧。
她走到长原直子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长原直子,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
长原直子捂着脸上的伤,仰头与她对视,嘴角还挂着血,却努力扯出一个冷笑。
韩璐不为所动,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你口中的秘密情报,我早就拿到了。你脑子里那些军部的机密,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她顿了一顿,看着长原直子眼中那抹冷笑一点一点凝固、碎裂,“所以你最好配合我们的行动。如果你想耍花招——”她的视线扫过一旁凌乱的稻草,又扫过长原直子敞开的衣领,最后落回她脸上,“——想强迫三哥做一些他不愿意的事,我现在就可以上报长沙大营。”
她微微俯下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沉、更重:“你本来,对我们已经没什么用处了。我们对你,对小川百合子,已经仁至义尽。可你们还在这里,要挟我长沙大营的人?”
她直起身,目光像钉子一样,把长原直子钉在地上:“你们安的什么心?”
长原直子的嘴唇哆嗦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的脸上,那几道血痕显得格外刺眼。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小川百合子,眼神里带着惊惶和求救。
小川百合子早已从墙角抬起头,脸色比长原直子还要白上三分,嘴唇都没了颜色。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双腿似乎有些发软,站直后,对着韩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老……老同学,别,别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韩璐没有看她,只是冷冷地站着。
小川百合子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你……你说,让我们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李三在一旁狠狠吐了口唾沫,大手一挥,指着她们俩:“怎么办?你们俩,一起去劝横山那老小子!”他瞪圆了眼睛,“让他老老实实认错,把他知道的那些脏事儿、那些埋伏、那些名单,一五一十全交代清楚!这样,你们或许还能免了死罪!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一声冷哼,比任何威胁都重。
长原直子和小川百合子面面相觑,两张脸上,都是同一种颜色——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