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皇宫。
赵匡胤看着弹幕，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世宗陛下。臣当年在您麾下冲锋陷阵的时候，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黄袍加身。
“您病逝那天，臣跪在您的灵前，哭了一整夜。
“不是因为臣要当皇帝了，是因为臣知道，您走了，您没做完的事，臣做不到。臣真的做不到。
“臣只能抄您的作业。臣还抄歪了。
“臣对不起您。”
殿中一片死寂。
赵普跪在地上，眼眶忽然有点红。
他知道这段话不能被史官记下来，但天幕已经播出去了。
整个华夏历史圈都会看到，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在天幕面前对着一个死了几十年的柴荣，亲口承认自己抄作业抄歪了。
司马光在自己的位面里，正在编纂《资治通鉴》。
他看到天幕上那段赵匡胤的独白，停住了笔，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杯酒释兵权那段历史。
他曾经在《涑水记闻》里详细记载过那场酒局的过程。
石守信他们第二天全部上书请辞，赵匡胤全部批准。后来这些老将的结局呢？石守信晚年闲居洛阳，终日纵酒，郁郁而终。
王审琦被免去殿前都指挥使，改任虚职，在家闭门谢客。
高怀德被削去兵权，娶了赵匡胤的妹妹燕国长公主，成了挂名的驸马都尉，一辈子再没上过战场。
他曾经觉得这是赵匡胤的高明之处。
不流血就解决了藩镇割据，比汉高祖屠戮功臣、唐太宗玄武门之变强多了。
但今天他看着天幕的推演，忽然觉得不对。
汉高祖杀韩信彭越，但汉军的战斗力没有削弱，后来周勃陈平平定诸吕之乱，靠的就是汉初留下的那支精锐部队。
唐太宗玄武门之变杀的是兄弟，不是大将，李靖李积照样带兵横扫突厥。
只有宋，杯酒释兵权，把所有能打仗的老将全赶回家了。
从此大宋的军队再也没有恢复到柴荣时代的战斗力。
“吾编纂《通鉴》，本欲以史为鉴。”他搁下笔，望着天幕，“今日方知，鉴亦有盲区。吾记杯酒释兵权，只记其成功，不记其代价。成功在避免了藩镇割据，代价在打断了军队的脊梁。二者孰轻孰重？吾不知也。”
朱元璋在自己的位面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直到天幕开始推演柴荣不死会带来什么连锁反应，他才忽然开口。
“蒙古没有机会入主中原。没有靖康之耻。没有崖山海战。没有宋亡之后无华夏。没有海禁。没有闭关锁国。没有百年屈辱。”
他把这些后果一条一条念出来。每念一条，声音就沉一分。
“这些后果，全是从柴荣早逝开始的。柴荣不死，燕云就回来了。燕云回来了，长城防线就完整了。长城防线完整了，骑兵就有马了。骑兵有马了，女真和蒙古就进不来了。女真蒙古进不来，大宋就不会亡。大宋不亡，咱汉人的尚武精神就不会断。尚武精神不断，咱就不会被蒙古人统治一百年。不被蒙古人统治，咱不会变得那么封闭保守。不封闭保守，海禁和闭关锁国就不会出现。没有海禁和闭关锁国，华夏就不会落后西方两百年。不落后两百年，就没有鸦片战争，没有甲午，没有庚子。”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咱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蒙古人。咱小时候，一家人全饿死了。就是因为元朝把汉人当牲口。咱一直以为，元朝是咱要报的仇。今天这天幕告诉咱，元朝能入主中原，根子在柴荣早逝。柴荣多活二十年，咱的爹娘就不会饿死。咱的兄弟姐妹就不会连块坟地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应天府上方黑沉沉的夜空。
“柴荣。你死得太早了。你知不知道你死的那一晚，华夏历史的走向，拐了一个大弯。这一拐，拐出了三百年的弱宋，拐出了一百年的蒙元，拐出了两百年的海禁和闭关锁国，拐出了百年的屈辱。你一个人的命，牵了整整一千年。”
宋仁宗赵祯在自己的位面里，刚批完一批奏章，正端着一碗银耳羹准备歇口气。
天幕开始讲柴荣的北伐路线时他就停下了汤匙，听到朱元璋那段话时，他手里的碗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声音里有种很难形容的复杂，“这位明太祖。他把大宋从头到尾否定了一遍。可他否定得对。朕的庆历新政，不过是在柴荣已经搭好的框架里修修补补。柴荣的框架，是先北后南，是先打最强的再收拾最弱的。朕的祖宗把它反过来了。从此大宋就一直在给这个错误的战略买单。朕用范仲淹搞改革，想整顿吏治、裁汰冗官，结果不到一年就被保守派打回来了。朕不是不想强，是框架已经钉死了，朕转不了身。”
范仲淹在旁边，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
“陛下。柴荣之憾，非独赵匡胤之憾，亦为大宋历代君臣之憾。臣当年在延州前线与西夏对峙，亲眼看着李元昊的骑兵来去如风，而我军因为缺马只能步兵固守。燕云十六州，丢了养马地，大宋从此无骑兵。无骑兵，则野战必败。野战必败，则只能守城。只能守城，则永远被动挨打。这个死局，从柴荣死的那一刻就开始套在大宋脖子上了。此后一百年，谁也解不开。”
明成祖朱棣在自己的位面里，看完了全部推演。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紫禁城的琉璃瓦。
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是五征漠北。
他带着大明的铁骑深入草原，把蒙古人打得不敢南下牧马。
可大明的骑兵怎么来的？
朱元璋打天下的时候从元朝手里抢了一批战马，他自己靖难之役靠的是北平都司的边军骑兵。
大明能组建骑兵是因为接手了元朝的遗产。
如果柴荣收复了燕云，宋朝就不需要等元朝来才有马。
宋朝的骑兵早就把契丹女真全打服了，根本轮不到蒙古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