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走回龙椅前,重新坐下。他把剩下的橘子瓣全部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一个叫洪秀全的人的名字。
“以后谁敢在咱面前提上帝,”他含混不清地说,“咱就让他去见上帝。”
与此同时,天幕上。
画面切到一个人物。
一个美国传教士,戴着圆框眼镜,满脸大胡子,正兴冲冲地登上一艘从上海开往天京的船。
他叫罗孝全。
十年前他在广州街头,给一个落魄的中国秀才讲过《圣经》。
那个秀才叫洪秀全。
现在那个秀才成了天王。
罗孝全要去天京见他,他心里想的是:当年我教他《圣经》,现在他打下了半个中国,我就是太平天国的教皇。
天幕把罗孝全的心理活动做成字幕。
弹幕瞬间笑疯了。
【罗孝全:我教出来的皇帝,我去当教皇不过分吧。】
【罗孝全:洪秀全是我学生,他听我的。洪秀全:我是上帝的二儿子,你谁啊。】
【罗孝全在天京待了十五个月就狼狈逃回上海,走的时候脸都是绿的。他后来发表公开声明骂洪秀全。那声明我看了,措辞之激烈,翻译成中文就是:一个疯子,一个骗子,一个对基督教最恶毒的歪曲者。】
【一个传教士,骂人骂到“最恶毒的歪曲者”这个级别,说明什么?说明他气疯了。他本来想当教皇,结果发现自己的位置连门房都不如。】
镜头切到天京。洪秀全坐在天王府里,面前摊着《圣经》,周围站着一群太平天国的文官。罗孝全站在他面前,正在激烈地辩论什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可以看到罗孝全的脸越来越红,最后摔门而去。
旁白继续说:“罗孝全为什么要跑?因为他发现,他根本辩不过洪秀全。洪秀全精准地卡住了基督教神学体系里一个存在了两千年的、至今无解的超级bug。这个bug的名字叫麦基洗德。”
弹幕炸了。
【麦基洗德?《圣经》里那个无父无母无族谱的撒冷王?这人跟洪秀全有什么关系?】
【麦基洗德在《圣经》旧约里只出场了一次。亚伯拉罕打了胜仗之后主动向他献上十分之一的战利品,还接受了他的祝福。没有麦基洗德的祝福,亚伯拉罕就没有继承应许之地的权利。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法统根基就全塌了。】
【更关键的是新约《希伯来书》里对麦基洗德的描述——无父、无母、无族谱、无生之始、无命之终,乃是与神的儿子相似。耶稣是照着麦基洗德的等次永远为祭司。翻译成人话就是:麦基洗德的地位跟耶稣平级,甚至更高。】
【两千年来无数神学家想解释麦基洗德到底是谁。没人能解释通。有人说他是天使,有人说他是耶稣在旧约的化身,有人说他是诺亚的儿子闪。都不对。全都有漏洞。这是基督教神学体系里最大的未解之谜。】
【然后洪秀全给出了答案。他说:麦基洗德就是我。】
洪秀全在自己的位面里,站在天王府的庭院中,看着天幕上那句“麦基洗德就是我”。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有关的戏。
“这些后世的聪明人。”他低声说,“他们研究了两千年,连麦基洗德是谁都搞不清楚。朕一眼就看穿了。不是朕聪明,是他们太笨。麦基洗德无父无母无族谱,朕是天父的第二子,在天上自有永有,对于地上的人类来说当然没有凡间的族谱。麦基洗德无生之始无命之终,天父是自有永有的,朕作为天父的儿子当然也是超越时间的存在。麦基洗德与神的儿子相似,朕和大哥耶稣是亲兄弟,长得像、地位也像。有什么问题吗?最绝的一点——麦基洗德是撒冷王,而‘撒冷’这个词翻译过来就是‘太平’。所以麦基洗德就是太平王。而朕建立的国家,叫太平天国。朕自己,就是太平王。”
弹幕在安静了好几秒后炸了。
【这逻辑,居然严丝合缝。每一环都卡得死死的。你说他不是麦基洗德?那你先告诉我麦基洗德是谁。你解释不了。你解释不了,就不能说他错。】
【最绝的是他推出一个结论:按照《圣经》的记载,亚伯拉罕向麦基洗德跪拜。麦基洗德就是洪秀全,亚伯拉罕是犹太人的祖先。所以犹太人见到洪秀全也要跪拜。再往上推,耶稣是照着麦基洗德的等次为祭司,教皇只是彼得的继承者,彼得只是耶稣的门徒。所以教皇见到洪秀全,要下跪行礼。】
【所以洪秀全的法统,比梵蒂冈教皇高了整整两个等级。教皇:我才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表。洪秀全:我大哥在天上,我在地上,咱家的事轮得到你个外人插嘴吗?】
朱元璋把橘子放下了。他看着天幕上那段关于法统的逻辑推演,眼睛越眯越细。“法统。”他念出这两个字。他当然懂法统。他起兵造反的时候,打的是“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的旗号。他当皇帝之后,追封自己的祖宗四代。他的法统,是从自己手里打出来的。这洪秀全的法统,是从一本书里推出来的。一本书,一句话,一个连泰西教皇都解释不了的漏洞。他抓住了,然后把它变成了自己的神学依据。
“此人是个人才。”朱元璋低声说,“不管他是疯子还是骗子,能在一本经书里找到这样的漏洞,还能讲得头头是道,让洋和尚哑口无言。这份本事,就不是一般人。”
旁白最后总结道:“梵蒂冈会认可洪秀全吗?永远不会。因为认可洪秀全,就等于否定了自己的法统,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冒牌货。但洪秀全根本不需要梵蒂冈的认可。他站在一个教皇永远不敢触碰的死角里。他伸出手,指着麦基洗德,然后说:那是我自己。”
【为什么中国历史上没有出现纹章、家徽一类的标识】
新标题浮现在所有人眼前。
李世民刚批完一批奏章,正揉着太阳穴。
他揉太阳穴的手停了。他最近正在让吏部重修《氏族志》,把天下门阀排个座次。从天幕出现以来,他已经看了好几期关于门阀、科举、阶层流动的内容。现在这个话题,正好撞在枪口上。
“纹章?”他眯起眼,“何谓纹章?”
弹幕替他回答了。
【纹章就是欧洲贵族画在盾牌上的家族图案。比如英国金雀花王朝的三只狮子,法国波旁王朝的鸢尾花。一个图案代表一个家族,一代代传下去。】
【日本也有。像德川家的三叶葵,织田家的五木瓜,武田家的武田菱。全是家族Logo。】
【这就奇怪了。欧洲有,日本有,连阿拉伯部落都有骆驼纹。中国历史上那么多王侯将相、簪缨世家,咋一个家族专属的图案都没弄出来?】
【楼上说对了。真没有。中国历史上能代表家族的是什么?是姓氏,是堂号,是郡望,是“陇西李氏”“太原王氏”这样的文字组合。不是图案,是字。】
李世民微微点头。陇西李氏。他当然知道。那是他李家认的郡望。虽然后来他让人重修《氏族志》,把李家抬到天下第一,但“陇西李氏”这四个字,从魏晋到隋唐,就是金字招牌。这四个字比任何狮子、鸢尾花都管用。
“原来后世管这叫文字化标识。”李世民若有所思,“朕以为这不过是郡望,不想在后世眼里,竟与欧洲纹章同列。”
弹幕继续飘。
【欧洲纹章和日本家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封建分裂的产物。中世纪的欧洲国王就是个摆设,贵族有自己的领地、军队、司法权,相当于独立小王国。纹章就是这些小王国的主权Logo。】
【日本也是。平安时代末期源平合战,两边铠甲头盔一戴,谁也认不出谁。于是武士们开始在旗帜上画图案,区分敌我。源氏用白旗,平氏用红旗。后来发展成各家的家徽。】
【所以纹章本质是什么?是独立主权的视觉化。一群分裂的诸侯,谁也不服谁,各用各的Logo。】
【但中国从秦汉以后就是大一统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个家族敢说自己有独立主权?别说主权了,兵权都不能有。】
李世民把这条弹幕看了两遍。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侯君集。贞观十七年,侯君集谋反。罪名之一,就是在私宅里藏了甲胄。只是甲胄,还不是什么独立的旗帜或图案。几副甲胄就能定谋反。如果哪个家族敢在甲胄上刻专属图案,还一代代传下去。那就不只是谋反了。那是世袭的谋反。诛九族都嫌轻。
“原来不是没人想过。”李世民低声说,“是没人敢。”
天幕切到第一组画面。
欧洲战场。两个骑士穿着全身板甲,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谁是谁。其中一个举起盾牌,盾牌上画着一只红色狮子。对面的人立刻放下武器,单膝跪地。狮子代表金雀花王朝,是国王的人。
旁白开口了:“欧洲纹章诞生于11世纪十字军东征。最初的功能就是战场识别。因为骑士们全身包裹在盔甲里,根本看不清脸。但比战场识别更深层的原因,是欧洲的封建割据制度。每个贵族都有自己的领地、军队和独立司法权,纹章就是这些独立小王国的国徽。欧洲甚至专门设了纹章院管理全国纹章,盗用纹章是重罪。”
弹幕飘过。
【纹章院这个机构在中国完全不存在。因为中国没有任何一个朝代允许私人设计专属Logo,更不可能在军队和领地中使用。】
【中国历史上唯一能用龙纹的只有一个人。皇帝。其他任何人用龙纹都是僭越。轻则抄家,重则灭族。】
【淮南王刘安就是在自己宫里用了类似龙纹的图案,被汉武帝逼得自杀了。那是亲侄子。】
【明朝锦衣卫的飞鱼服、绣春刀,那是皇帝的赏赐。不是你自己家族的纹章,是皇帝特许的标志。你不经许可自己画一个试试?东厂第二天就上门。】
李世民看到这里,忽然笑了。不是得意的笑,是带着冷意的笑。
“汉武逼死淮南王,罪名之一就是僭越。朕当年在玄武门设伏,杀建成、元吉,罪名也是他们‘谋反’。僭越和谋反之间,只隔着一道宫墙。纹章这种东西,在欧洲是贵族的荣耀。放在中原,就是现成的谋反证据。谁敢画?画了就是灭门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