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春将郑岩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尽收眼底，心中有了思量。
郑岩是老战友，如今保卫科科长陈文华介绍来的。自入职以来，郑岩工作踏实，管理新食堂一直兢兢业业。尤其是上级视察、兄弟单位来访，接待宴席从未有过差错，上级领导、兄弟单位更是对他的厨艺赞不绝口。全厂领导对他也极为认可。
念及这份情分与郑岩的靠谱心性，不等郑岩开口告辞，朱大春主动出声询问：“小郑，你特意来打听招工的事，是想给家里亲戚谋一份工作吧？”
被点破心思，郑岩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坦然点头，诚恳据实相告。
“主任，不瞒您说，确实是为我亲戚打听的。我未婚妻玉儿是农村人，他们姐弟三人自幼父母双亡、相依为命。如今我和玉儿已经定亲，等年龄到了便成婚，往后玉儿肯定在城里生活，不会再回农村。
大姐去年嫁了城里人，名为朱亮。朱哥是抗美援朝转业的老兵，战场上落下残疾，废了一条胳膊，如今在粮站当站长。姐弟三人，如今就剩大舅哥翟永强在农村。”
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听说厂里要整体搬迁新厂区，老厂区改为分厂。咱们厂现有一千三百多名工人，将来分属两个厂区运转，各处岗位人手大概率会紧张，未必够用。我就想着来您这打听一下。”
朱大春闻言失笑，轻轻摇了摇头，随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扔给郑岩。自己也点上一支，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口烟雾。
“所以你一早过来，专门打听招工名额，就是为了这事？”
稍作沉吟，语气真诚恳切，不再打官腔: “小郑，你的底子我最清楚。你是老陈介绍来的，当初你的入职手续、包括你食堂副主任的职位，都是我亲自提议、全力争取下来的。
实话跟你说，厂里确实有扩招计划，但这次的招工名额，全部留给了复员转业军人，没有任何余地。”
话说至此，朱大春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神色骤然变得郑重认真，直视着郑岩的双眼。
“目前新厂区正在赶工搞基建，这批基建工人只是临时援建，等新厂区基建完工、全厂整体搬迁后，他们就会回到各自岗位。那时，新厂区会有建设废料、废品、建筑垃圾。
清洁组目前有十一名工人，分厂这边留下五人，新厂那边人员就不够了。到时需要增加几名临时工协助清洁组清理卫生。
临时工没有正式工的待遇，想转正也得熬时间、熬资历，哪怕最后转正，也只会留在清洁组。”
朱大春一番话下来，郑岩听得似懂非懂，唯独最后一句听明白了:厂里有工作岗位，但只是临时工，就算以后有转正的机会，也只能转正在清洁组。
在自己眼里，别说临时工，就算是清洁组的正式工，郑岩都不会考虑。
可没有工作在家待业的人眼里，别说清洁组的正式工，就是一份临时工岗位，照样有人争抢。
不过，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白送的人情。朱大春透露临时工的岗位，绝不会白白送给自己。自己肯定是要付出什么，才能得到这个岗位！
想通这一层，郑岩恭敬道谢：“主任，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这事关乎我大舅哥的以后，我得回去告诉他一声，愿不愿意也得他做决定。明天上班，我第一时间给您准信，您看行吗？”
朱大春看着郑岩一双清澈透亮、坦荡干净的眼睛，知晓这年轻人心性正直、工作阅历浅，很多人情弯弯绕还不懂，当即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行，你回去琢磨吧。也不急这一时，临时工的名额，得等厂区搬迁收尾之后才会落地，还有不少日子呢。”
郑岩再次诚恳点头致谢，躬身告辞离开办公室。
望着郑岩年轻挺拔的背影走远，朱大春忍不住无奈摇头失笑。
平日里管理食堂、制作宴席都是一把好手，偏偏在人情世故上如此青涩直白。自己刚刚的暗示，这小子居然没听明白。
无奈笑叹一声，收回目光，拿起桌上文件，继续埋头办公。
郑岩离开办公楼，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后厨巡视忙活，径直返回了自己的食堂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静下心来，逐字逐句回忆方才朱大春的每一句话，细细揣摩其中的意味。
第一，朱大春特意提及，自己的入职、升任食堂副主任的位置，全程都是他提议、争取的。
郑岩暗自思索：这话，是在提醒自己要记恩？是怪自己过年没去拜年、没有好好答谢提拔栽培之情？可朱大春家住哪、家里有谁，这些都一概不知。
第二，厂里搬迁扩招，正式名额全部锁定复员军人，外人绝无插手可能。
这句是大实话、硬规矩，朱大春完全没必要多费口舌解释，一句“没有名额”便能搪塞过去，完全没必要跟自己说那么清楚。
第三，厂里暂时不要临时工，厂区搬迁后才会临时招收几个。现在提前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可以留一个临时工名额给我？
郑岩坐在椅子上，反复琢磨、反复推敲，越想越迷糊。烦躁地抽出一支烟点燃，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只觉一头雾水，始终想不明白其中关键。
不知不觉，时间悄然流逝。
直到下午三点半，食堂众人收拾自己的东西、关灯下班回家的嘈杂声响传来，才将沉思的郑岩拉回现实。
用力搓了搓脸颊，驱散满脑子纷乱思绪，起身走出办公室，例行巡视一遍厨房。确认厨房一切如常，这才下班回家。
事情没想明白，郑岩打算去找朱亮，请这位年龄大、经验足、阅历深的朱亮帮自己分析分析。
回到家，停好自行车，郑岩转身出门，快步走到隔壁朱亮家中。
此刻时间尚早，朱亮还未从粮站下班回来，家里只有翟永兰、翟永玉姐妹二人在家。
郑岩索性坐下，陪着姐妹二人闲聊家常，一边说话一边静静等候。
转眼到了傍晚五点四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朱亮准时下班归来。
朱亮还未进屋，就听见屋里传来郑岩说话的声音，抬眼往厨房一瞥，只见翟永玉正在灶台前忙碌晚饭。
走进屋里，朱亮笑着掏出烟盒，轻轻一晃，弹出一支烟，递向郑岩。
“石头，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串门？有事？”
郑岩伸手接过香烟，连连点头，没有隐瞒，将今日工厂张贴搬迁通知、自己去找朱大春打听招工名额、对方前后所言的每一句话，还有自己一下午琢磨不透的困惑，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尽数道出。
听完前因后果，朱亮看着一脸困惑、闷闷不解的郑岩，无奈伸手指了指他，哭笑不得地摇头。
“你啊你，平日里挺聪明的人，怎么这会就就犯了糊涂？”
转头看了一眼屋内的翟永兰，回头看着郑岩，抬手示意手里的香烟，往厨房方向示意了一下。
“走，咱俩去厨房聊，我给你分析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