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律、黑水集·棋卒》
墨河流浊夜,孤影没森沉。
客袍藏叛骨,儡线缚丹心。
局危先弃子,途末欲焚林。
谁言棋卒贱?喋血溅玄阴。
黑水集镇。
位于南华宗与玄阴宗势力交界处,因一条终年流淌黑色河水的“墨河”而得名。此地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是南疆有名的法外之地。没有宗门管辖,没有律法约束,一切以实力为尊。
陈千源披着一件破旧斗篷,遮住面容,走在黑水集狭窄而泥泞的街道上。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味——墨河的腐水、屠宰灵兽的血污、还有地下黑市飘出的各种古怪药味。街道两旁是歪歪斜斜的木楼,楼上挂着颜色暧昧的灯笼,即便在白天也亮着昏黄的光。衣衫褴褛的散修蹲在墙角,眼神浑浊而警惕;彪悍的体修扛着沾血的武器,大摇大摆穿行;偶尔还有驾着妖兽车辇的修士疾驰而过,溅起一地泥水。
陈千源低着头,加快脚步。
按照使者指示,他来到黑水集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墨香楼”。
楼高三层,木质结构已显腐朽,招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门口站着两个无精打采的伙计,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眼瞥了下,又垂下头去。
陈千源径直走入,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间房门。
屋内,厉老已等候多时。
“陈兄,一路辛苦。”厉老起身相迎,脸上挂着惯有的冷漠笑容,“使者大人已传讯于我,安排陈兄暂居此地,待风头过去,再护送陈兄离开南华地界。”
陈千源拱手:“有劳厉老。”
二人落座,厉老沏了壶茶,茶汤呈暗红色,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这是黑水集特产的“血茶”,以某种妖兽血液混合灵茶制成,有稳定心神、补充气血之效,但味道怪异。
陈千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腥甜之气直冲鼻腔,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陈兄在岭东经营多年,一朝放弃,着实可惜。”厉老叹道,“但使者大人既然说了你已暴露,那便不能再留。南华宗虽势微,但执法堂那几个老怪物,鼻子还是灵的。”
陈千源苦笑:“是我疏忽。只是至今也想不明白,到底是谁盯上了货栈。”
厉老眼中绿光一闪:“会不会是……赵千山?”
“赵千山?”陈千源一怔,“他虽精明,但修为不过金丹后期,且一直在我监控之下。若他真有所动作,我不可能毫无察觉。”
“未必。”厉老摇头,“赵千山执掌执事堂多年,暗中培养了多少势力,谁也不清楚。而且此人最擅隐忍,若他早就怀疑你,却按兵不动,直到关键时刻才出手……也不是不可能。”
陈千源心中一沉。
若真是赵千山,那自己这些年的潜伏,岂不是一直在对方眼皮底下?那些传递出去的情报,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对方故意泄露的?
他越想越惊,额头渗出冷汗。
厉老见状,安抚道:“陈兄也不必过于担忧。即便真是赵千山,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白茂春这条线还在,他若动你,白茂春必然警觉,整个计划都可能暴露。他冒不起这个险。”
这话本意是安慰,但听在陈千源耳中,却更觉心寒。
是啊,白茂春还在。但使者大人已经说了,白茂春可能已经暴露,断魂崖之会就是要利用他试探南华宗。那自己呢?自己是不是也成了试探的棋子,甚至……弃子?
陈千源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厉老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道:“陈兄暂且在此住下,我已在三楼准备好静室,布有隔绝阵法,安全无虞。待三日后断魂崖之会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安排陈兄离开。”
“三日?”陈千源抬头,“使者大人不是让我即刻撤离吗?”
厉老笑了笑:“原本是如此。但使者大人后来又传讯,说陈兄对南华内部情况最为了解,或许在撤离前,还能发挥些余热。”
“余热?”陈千源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断魂崖之会,白茂春若真引来南华宗埋伏,使者大人需要有人在外围策应,观察南华宗出动了哪些人手、实力如何、有无隐藏的后招。”厉老盯着陈千源,“这个任务,非陈兄莫属。”
陈千源脸色发白。
外围策应?说得轻松,实则是让他去当诱饵,吸引南华宗的注意力,甚至可能成为交战的炮灰!
“厉老,我如今已暴露,若再出现在断魂崖附近,岂不是自投罗网?”陈千源强压心中怒意,尽量平静道。
厉老摆摆手:“陈兄放心,不会让你真身前往。使者大人赐下一件‘替身傀儡’,可模拟陈兄气息,远距离操控。陈兄只需在墨香楼静室中操纵傀儡即可,即便傀儡被毁,也不会伤及本体。”
说着,他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偶。
木偶雕成陈千源的模样,惟妙惟肖,表面流淌着暗绿色的灵光,隐隐散发出一股与陈千源同源的气息。
陈千源接过木偶,感应片刻,心中稍安。
这替身傀儡确实精妙,操控距离可达百里,且能施展他七成左右的实力。若只是外围观察,倒也安全。
“那便多谢使者大人厚爱了。”陈千源收起木偶,挤出一丝笑容。
厉老点头:“陈兄先去休息吧,三日后子时,准时操控傀儡前往断魂崖东侧三里处的‘望风亭’。那里地势高,视野开阔,便于观察。”
陈千源起身告辞。
待他离开房间,厉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化作一片冰寒。
他走到窗边,望向楼下街道,目光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蹲着一个乞丐打扮的老者,正低头打盹。
厉老指尖微动,一道暗绿色灵光悄无声息地弹出,落入乞丐怀中。
乞丐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如常,继续打盹。
但若有元婴修士以灵识探查,便会发现,这乞丐体内已被种下一道“秽心蛊”。此蛊无形无质,潜伏于心神深处,一旦被引爆,中蛊者便会心神错乱,沦为只知杀戮的疯魔。
这乞丐,是厉老布下的暗哨之一。若陈千源有异动,秽心蛊便会触发,乞丐将化作悍不畏死的死士,拖住陈千源,同时向厉老示警。
“陈千源啊陈千源,莫怪我心狠。”厉老低声自语,“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了。上宗大计,容不得半点纰漏。断魂崖之后,无论成败,你都必须‘消失’。”
他关上窗户,房间陷入昏暗。
---
三楼静室。
陈千源盘膝坐在蒲团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不是傻子。厉老表面客气,实则已将他软禁在此。那替身傀儡说是保护,实则是监控——傀儡内部必然留有暗记,一旦他试图脱离操控,或做出异常举动,厉老立刻就能察觉。
更让他心寒的是使者大人的态度。
十二年潜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只因一次可能存在的“暴露”,便将他弃如敝履,甚至还要榨干最后一点价值,让他去当诱饵。
这就是上宗对待功臣的方式?
陈千源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年的种种。
他是南华宗土生土长的修士,出身寒微,靠着自己努力一步步修至金丹。但因为资质普通,又无背景,在宗门内始终不得志,卡在金丹初期近百年,眼看寿元将尽,突破无望。
十二年前,厉老找到他,许以上宗秘法、突破机缘,让他暗中为上宗效力。起初他只是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后来渐渐深入,甚至协助策划了几次地脉节点的腐蚀。
他也曾犹豫过、挣扎过,但上宗给的实在太多——珍稀丹药、高阶功法、甚至承诺助他凝结元婴。在长生大道面前,宗门大义显得如此苍白。
可如今呢?
丹药吃了,功法练了,修为确实有所精进,但也卡在金丹中期,元婴遥遥无期。而上宗对他的态度,却越来越冷淡,如今更是要将他当作弃子。
“我陈千源,难道就只能任人摆布?”他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渗出鲜血。
夜渐深。
黑水集的喧嚣透过阵法隐隐传来——赌坊的吆喝声、青楼的丝竹声、街角的打斗声……这座法外之地从不入眠,正如人心深处的欲望,永不停歇。
陈千源取出那枚替身傀儡,放在掌心端详。
木偶的面容与他有七分相似,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仿佛在嘲弄他的处境。暗绿色的灵光在木偶表面流淌,如同活物的呼吸。
他尝试将一缕神识探入其中。
顿时,眼前景象一变——他“看见”了静室的墙壁、蒲团、自己盘坐的身体……这是一种奇妙的双重感知,仿佛灵魂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体内,一半在傀儡中。
傀儡的视角比肉眼更清晰,甚至能看见空气中灵气的流动。他能感觉到,只要心念一动,这具傀儡就能起身行走、施展术法,如同另一个自己。
但当他试图将神识深入傀儡核心时,却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屏障上布满了细密的符文,散发着阴冷的气息。陈千源认出,这是“锁神咒”,一种控制类禁制。一旦他试图强行突破,或做出违背指令的动作,锁神咒就会触发,瞬间摧毁他的这部分神识,甚至可能反噬本体。
“果然……果然是监控。”陈千源苦涩一笑,收回神识。
他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外有南华宗追捕,内有上宗猜忌,如今又被软禁在这黑水集,三日后还要去当诱饵……
前路茫茫,似乎唯有死路一条。
不,或许还有一条路。
陈千源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投降南华宗?坦白一切,祈求宽恕?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犯的是勾结外敌、腐蚀地脉的重罪,按南华宗律,当受抽魂炼魄之刑,永世不得超生。即便能免死,也必被废去修为,打入黑牢,了却残生。
更何况,他手上沾了同门的血——为了掩护几次行动,他曾暗中处理掉几个可能察觉异常的外门弟子。这些事,一旦坦白,绝无活路。
那么……逃?
陈千源看向静室的门。门外走廊寂静无声,但以厉老的手段,必然布下了监视。且不说能否逃出墨香楼,就算逃出去了,又能去哪?
南华地界不能留,上宗势力范围更不能去。北疆、西漠、东海……天下之大,可他一个金丹修士,无依无靠,身怀隐秘,又能逃多久?
绝望,如墨河的腐水,一点点浸透心神。
陈千源靠在墙上,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南华宗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少年,怀揣着对仙道的憧憬,在入门试炼中拼尽全力,终于成为外门弟子。
师尊曾拍着他的肩膀说:“千源啊,你资质虽普通,但心性坚韧,只要脚踏实地,未必不能走出一条路来。”
那时的他,多么纯粹,只想好好修炼,光耀门楣,报答师尊的知遇之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看着同门一个个突破,自己却停滞不前的时候?是发现宗门资源向世家子弟倾斜的时候?还是寿元将尽,突破无望,心中涌起不甘的时候?
十二年……
这十二年,他出卖了多少情报,害了多少同门,腐蚀了多少地脉节点?每一次行动后,他都会做噩梦,梦见那些死去的弟子来找他索命。
可每当上宗送来丹药、功法,每当感受到修为有了一丝精进,他又会告诉自己:这是值得的,长生大道本就残酷,成王败寇,历史由胜者书写。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从来就不是胜者,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呵……哈哈哈……”陈千源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自嘲与悲凉。
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他抬手抹去泪水,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就在死前,拉几个垫背的吧。
厉老,使者大人,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上宗修士……你们视我为蝼蚁,那我就让你们看看,蝼蚁也能咬人。
陈千源坐直身体,开始默默调息。
他要在三日内将状态调整到最佳。断魂崖之会,他不会乖乖当诱饵——若有机会,他要反噬,要给上宗一个“惊喜”。
至于之后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吧。
窗外的黑水集,依旧喧嚣。
而静室内的陈千源,已心如死灰,唯余最后一点疯狂的火焰,在眼底燃烧。
棋局初布,棋子已就位。
但棋子若有心,未尝不能……掀翻棋盘。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