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建好之后,陈业峰也没有着急去捞鱼苗。
先得养水控温,试水池防漏。
这些都是关键,哪一步走错了,就算把鳗鱼苗捞回,后面也分被折腾没。
他站在池边,伸手摸了摸池壁,水泥已经干透了,表面平整光滑,边角圆润,没有一丝毛刺,大体还是挺满意的。
先是围着水池看了一遍,大致检查也没有发现问题。
陈业峰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卷起袖子,开始往池子里放水。
压水井的手柄一上一下地摇动,冰凉的井水顺着水管流进池里,在池底那层细沙上漫开一层薄薄的水面,慢慢升高。
水声哗哗地响着,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水池放满之后,他没有立刻关水,而是蹲在池边观察水面。
水面平静无波,并没有气泡,也没有渗水的迹象。
他沿着池沿又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池壁外侧,又伸手摸了摸池脚的地面,确认没有渗漏的痕迹。
三个池子都放满水,他在每一个池子边都蹲了一会儿,等着看水位有没有变化。
周海英端着一碗水从灶房出来,递到他手里:“看什么?又不是养金鱼,水池还会跑不成?”
“刚砌好的池子,自然得看看漏不漏水。”陈业峰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还落在池面上,“不漏水才能养东西,要是漏水还得修补好。”
傍晚的时候,他又去检查了一遍。
三个池子的水位线都没有下降,池壁外侧也是干的,没有漏水的痕迹。
为了确保无误,他又蹲下来拿手指在池脚抹了一下,指尖干净,没有水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生物钟让陈业峰醒来了。
起床后,他穿着外套走到院子里,蹲在每个池子边又看了一遍。
水位依然稳定,池壁没有渗水的痕迹,池子里的水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既然水池没有漏水,那养水的工序正式开始……
他心里清楚,新浇筑的水泥碱性极重,若是直接蓄水放苗,娇嫩的鳗苗根本扛不住,不出半日便会被强碱水质活活烧死。
第一步便是脱碱养池。
陈业峰将水池彻底灌满清水,静静浸泡两三天,待池壁碱性析出大半,再将池水全部放空,反复冲刷池底池壁。
就这样,注水、浸泡、排水,一连循环了三四遍。
直到最后一次擦干池壁,指尖摸上去光滑温润,再也没有一丝发涩发刺的碱感,这座新池才算彻底收拾干净,达到可用的标准。
池子稳妥之后,便是最关键的养水工序。
河口洄游而来的玻璃鳗苗,天生适应咸淡水交汇的环境,纯海水太咸、井水太淡、河水太浊,都无法养活。
陈业峰专门驾着驴车去了一趟南流江入海口,拉回一车地道的江海咸淡水。
回来后不急着入池,先铺开层层纱布细细过滤,把水里的泥沙、浮游小虫、杂碎杂质尽数滤干净,只留清澈透亮的活水,缓缓注入水池。
水深控制在三十公分上下,不多不少,刚好适合小苗活动栖息。
八十年代没有精密盐度仪器,老渔民全凭经验。
陈业峰随手掬起一捧水浅尝一口,味道微微发咸、不齁不淡,和河口洄游水域盐度几乎一致,便是刚刚好。
刚入池的水清澈透亮,干干净净,看着极好,却万万不能放苗。
这种纯水没有生机,存不住氧气,也没有饵料,小苗放进来只会活活饿死。
接下来几日,陈业峰开始培藻养水。
他不用任何后世的养殖药剂,只从河口老塘舀来少许带着天然绿藻的肥水,倒进池中当做藻种。冬末春初的日光柔和温润,不烈不燥,正好适合藻类生长。白日里任由水池沐浴柔光,夜里静静静置涵养。
短短几日时间,池水肉眼可见的发生变化。从最初的透彻清亮,慢慢晕开一层浅浅的嫩绿,像一杯刚泡开的绿茶,通透温润,生机盎然。
这便是养水成功的最佳状态。
池中的天然微藻,是鳗苗最好的开口饵料。
刚捕捞回来的玻璃鳗太过细小,根本无法投喂饲料,靠着水中微藻便能存活生长。
同时藻类光合作用持续增氧,稳固水质,让水体活而不腐,大大降低鱼苗损耗。
只是水色极有讲究,只能浅绿嫩绿。一旦养护过度,水色暗沉发绿、浑浊发闷,便是水肥过头,极易滋生细菌缺氧翻池。
每到这时,陈业峰便会换掉一部分老水,兑入新水,重新调节水色,始终维持着最适宜的状态。
养好水,最难把控的还是水温。
冬末春初最是凶险,变幻莫测的倒春寒,是养苗人的头号大敌。
鳗苗娇气,适宜水温卡在十度到二十度之间。
水温过低的话,鱼苗停食蛰伏,活活饿瘦饿死。而水温过高的话,水体缺氧,极易成片翻池死亡。
为此陈业峰日日紧盯天气。
夜里寒潮袭来、气温骤降,他便找来薄塑料布,严严实实盖在水池上方,挡风保温,锁住池水温度。
正午日头过盛,温度攀升,他又及时搭上竹席遮阴,避免池水暴晒升温。
换水更是重中之重,他谨记上一世的惨痛教训,绝不温差换水。
所有准备入池的新水,都会提前装在大木桶里,放在院中晾晒半日,待水温、气温、池水温度完全持平,才细水慢流缓缓注入。绝不直接抽取冰凉河水、井水入池,杜绝水温骤变刺激鱼苗。
他恪守少量勤换的铁律。
无论水质好坏,每日只更换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池水,水流放缓,轻轻入池,绝不猛冲池底,避免搅动水底沉淀、破坏藻水环境。
并且立下死规矩,下雨天绝不换水。
每逢落雨,山洪泥沙俱下,河道水质浑浊败坏,若是此时是引水入池,那就是
自毁一池鱼苗。
上一世隔壁那户人家,便是一场大雨过后贸然换水,满池数千鳗苗半天之内尽数翻白、全军覆没,那一幕陈业峰至今记忆犹新。
除了水质、水温,病害与逃苗同样不能大意。
这个年代没有完善的渔药体系,防病全靠养水前置。层层过滤进水、稳定水色、保持水体鲜活,就是最好的防病手段。
只要池水清澈嫩绿、无泡无腥,鱼苗便极少滋生白点、烂尾、烂鳍等传染病。一旦池水发白起沫、散发腥臭味,便是水质崩坏的征兆,必须立刻排水清池,重新养水。
最后便是严防逃苗。
玻璃鳗苗细如丝线,无孔不入。
陈业峰提前将水池边角缝隙全部用水泥封堵抹平,出水口加装双层超细密网,不留半分空隙。哪怕针尖大小的孔洞,都足以让大批鱼苗连夜逃窜,前世他亲身经历过半夜漏苗的损失,这一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整套工序有条不紊,步步稳妥。
看着一池嫩绿活水静静漾动,水质鲜活、温度适宜、无病无险、不漏不逃,陈业峰心中彻底踏实。
风口已至,万事俱备,只待大批鳗苗入池,等待涨价时机。